第82章 被安排的荣耀(2/2)
晚宴结束后,后台有个小小的仪式,表面上是合影留念,实则是一场社交的延长线。各路官员、企业代表、媒体主编相互交换礼品、交换约定。有人把支票夹在礼物盒里,有人把名片递到他手里,语气里是要把他们俩的关系写进未来的计划里。
他在一边看着,感觉自己像被按到了一个既定的位置:一个代表、一个符号。有人凑过来合影,手机镜头里他的笑容被定格,后台的灯光把这张笑脸放大,像一张广告图。
真正让他感到荒谬的,是在后台角落看到的阵势:几排所谓“劳模”被编排成队,领着统一的胸牌,胸牌上写着“劳动模范”。他们一排一排地站着,像被统筹的演员,每个人的笑容都按时间排练过。有人向他凑过来,压低声音说:“你看,这些都是特邀来的,有些是别的单位借来的,来参加这个场面。”那人的笑容里带了些讥讽。
他走到一个角落,看着那一排脸,他们的眼睛里有的真实、有的空洞。几个年轻的志愿者在旁边忙着整理资料,嘴里念念有词:“请往右一点,请抬头,那个笑容再大些。”动作熟练而没有温度。
他忽然觉得自己像一个被放大了的人影,影子里既有他自己,也有一层被政治与商业共同涂抹的光。他想起一个晚上灯灭时,他在黑暗里依然说“我还没输”。那句话在此刻像是被放大回响,他记得当时的意义是坚持,是不向现实的困难屈服,而不是成为任何人手中的符号。
颁奖礼散场,长河被安排上了活动的茶叙桌,桌边坐着几位当地的商会代表。饭菜被端上来,食物精致得不像车间里的便饭,像城市某个体面的日常。他夹了一筷菜,食物的味道中有一种陌生感。他对面的商人笑着说起合作机会:“我们看你们的品牌潜力很大,能否把一些产品做成礼盒,进入我们的高端渠道?我们可以讨论OEM,规模化会提高利润。”
他说这些话时眼里是实在的算盘,盘算里有订单的蓝图,也有工坊被改造为流水线的未来图像。长河听着,心里的那张纸条被挤得更紧,像一个遗嘱在他胸前跳动。
“可以讨论。”他答得简短。那一刻,他知道自己必须在外部的诱惑与内部的责任之间找到某种平衡。不是简单地拒绝,也不是盲目地投降,而是在谈判桌上尽可能把那些不能让步写进合同里。合同,是他能想到的最现实的护身符。
回到厂区的时候已是深夜。彩灯已经拆去,门外还残留晚会的垃圾和几张活动宣传单。厂房里重新安静,只有夜色和几台值班的机器。长河坐在旧工位旁,手里把玩着今晚颁给他的那枚小小的奖牌,金属有些温,像是怕夜冷。
他把奖牌放在工具箱上,一面是抛光的铜,一面刻着字样。他伸手摸了摸那刻着字的背面,那里有他的名字。名字但他的心里却隐隐觉得,这名字有点远,比他在夜里刻下的名字要远。
老白从车间里出来,手里拎着一杯热茶,眼里有疲惫,也有些热情:“听说你上台说那句话了,挺有味道的。咱这儿的人都看了,别光顾着别人夸你,别忘了咱们的活还得做。”
“我知道。”长河说。声音里有一丝坚定,也有迟疑。“我会继续争取那些能写到合同里的保障。”
老白把茶递给他,茶的热气在夜里像一团小小的火:“你上台了,咱们的事也更难说,但也更有人看着。别把自己的脸只留在海报上,工具箱边也要有人看到。”
他看着老白,点了点头。两个人在夜色里站着,空旷的厂房在脚下扩展成一张熟悉的地图,地图上有他们曾经走过的路,也有很多未知的岔口。
他把那枚奖牌放进抽屉,抽屉里还有那把刻刀和便签。他把便签摊开,看了又看,字迹有点浅,但每个字都像是篆刻过的重。外面,有人把礼堂里剩下的花束扔进垃圾桶,有人把剩下的彩纸卷起装在袋子里。城市的表演一夜之间就会暮去,好像什么都没改变。
他关灯前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要做的事:把合同里写上结算透明与回聘权,成立独立监督小组,公开专项补偿基金的去向,确保任何外包都要有工艺委员会审批。字句在脑里磕碰,像磨刀的声音,生硬却必需。
门口的草丛里,一只夜鸟惊起,掠过厂区。长河站在门口,手里握着那张折得平平的纸条,纸条上别人的字迹像提醒,也像一件铠甲。他把纸条再折好,塞在自己的胸前,像把誓言贴在心上。
夜深而安静。他把目光投向那堆被放在角落的“劳模”胸牌,想着明天如何把他们从演员的排队里解救出来,让他们真正有尊严地领取劳动的报酬。他不知道会遇到多少反对和困难,但他清楚:奖牌可以挂在胸口,但真正的责任,是把人的名字从光环下拉回实际的账单里。
他转身走回车间,灯光在地上拉长影子。影子像两个重叠的人:一个在领奖台上,一个仍在工作台前。他把奖牌放回抽屉,合上抽屉的那一刻,心里有个声音很轻地说:明天开始,把名字写进合同。然后他在黑夜里又想起,那张在门口的野菊,曾有人无声地放下,现在正在工具箱旁枯萎。他轻手轻脚把花拿起,插在桌旁的旧杯子里,让那点黄在昏暗里多一分暖。
门外的夜风吹过,带来远处汽车的嗡鸣与城市里未停歇的脚步。长河把手抚在刻刀的把柄上,感觉到那点熟悉的冰凉和重量,像是一种可以继续雕刻的可能。他没有答案,但他有一个承诺,写在他心里,也将尽力写在纸上。
外头,夜色深了。某个平台的弹窗又跳出一条消息:“市里颁奖典礼热烈,草根创业新典范引关注。”评论里有人又开始争论。但在长河的口袋里,除了那张纸条,还有一个号码,是李姐发来的,她在电话里小心地问:补偿到账了吗?他按了按那号码,留下一句简短的回复:“明天处理,等我。”
门缝里,野菊的影子在灯光的余辉里摇晃,像一只小小的旗子。长河看着那一树温柔,心里有一点像被点燃的火星,虽小,却在黑暗里有了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