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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老街的泪(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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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没那么冷,空气里夹着淡淡的机油和木头的温热。长河站在仓库门口,看着那堆堆木料和灯光下的影子。他想起当年摆地摊的夜晚,想起第一把旧椅子被他修好后有人坐下时的那种小满足。那种满足既直接也粗糙,是任何营销文案里的“温度”学不来的。

第二天是拍摄日。拍摄团队来了很多人,带着脚架、反光板、数台灯箱,还有夹着耳机的导演。仓库被临时改成了摄影棚,某些角落被清理得很干净,某些老旧的器具被特意留在画面边缘,形成“生活质感”的背景。长河站在其中,身上还沾着昨夜未干的木屑,鼻子里有木漆的味道。摄影师指导他摆姿势、转头、微笑,常常要他“更自然一点”“稍微放松”。

拍摄过程中,老白、陈库、小鲁都被安排上镜,他们坐在成列的椅子旁,说起各自第一次接触木工的故事。摄像机在他们脸上停留,捕捉他们说话时眼角的纹路和手的动作。镜头外,灯光逼人,但灯下也有生活的汗水,汗水在额头上闪着小光点。苏婉在一旁,偶尔提醒工人把围裙系好,偶尔调整台词的语气,像个在救场的指挥。

轮到长河讲述他的“故事”时,他一开始有点结巴,不知道要把哪些细节念出来。他说起小时候在北方村庄帮着父亲拆旧家具,怎么学会看木纹、怎么遇到第一位愿意给他一把旧凳子的老板。他的声音并不夸张,也不煽情,更多是平实带着记忆的沉重。镜头记录着,他看到自己的手在镜头前比画木节,他突然觉得这些镜头像在把他生活里的碎片一片片剥离出来,准备用链子串成一个“故事项链”。

午后有一段拍外景,团队把几张已经翻新的椅子摆在人行道边,一个过路的年轻人停下来坐了一会儿,镜头捕捉他的表情。有人点赞,有人转发,短暂的好感在社交平台上发动起小小的波纹。有人在评论里说“这是真手艺”,有人说“好文艺”,也有人问价格。评论像在箱里放火,既温暖也危险。

拍摄结束后是试穿西装的环节。礼服师给长河量肩宽、压领口,镜子里站着的是另一个人。那件灰色西装被熨得笔挺,衬得他肩膀线条有些突兀。他站在镜子前,脚下一不自觉地换了几次姿势,像在找自己身体新的平衡。苏婉在他身后,声音没有起伏:“你就按流程来,别想太多。”

那夜他们把部分素材发给基金监控小组看,陈珊在视频通话里解释画面处理和预期上线时间。长河在仓库一角把那套西装脱下来,挂在钩子上。他没有和别人解释什么,只有胸口的那点紧张,像是被人用手指细细捏着。

开幕日的准备细节变多了。商场那边要求他们提供更标准化的价格表,需要明确每件商品的耗时、参与者名字、以及可否定制的条件。法务的几页补充合同来了又去,字里行间写满了限制、权利、赔偿条款。有人把“工坊资产保护”这几个词写成粗体,提醒大家这不仅是品牌宣传,而是长期商业的合约关系。苏婉把每一条写在本子上,圈圈点点,像在做手术记录。

开幕前夕,商场安排了布展。长河站在要亮相的展台前,环顾那些被精心摆放的家具,脚边有一张小牌子写着“每件作品由长河工坊手工制作,有限发售”。牌子被放在角落,字迹工整。人来人往,路过的顾客对着展品拍照,他们的指尖轻碰着木头的边沿,眼神里带着审视。有人问物价,有人发出赞叹。

他被安排在台上致辞。致辞稿只有短短几句,项目负责的人说“真实就好,不要背台词”。他把卡片攥在手里,指关节微微发白。台下坐着的是合作伙伴、媒体、几位行业人士,还有从社区里请来的一些熟人。灯光很亮,照得他眼里只有白,他看不清台下的面容,只能听见人群里偶尔的低声交谈。

刚开始他念出了第一句,声音有点破。然后就顺了。他说起“我们并不是什么大牌,只是想把旧木修好,让它继续被坐、被用、被尊重”,他说“这一路上有很多人帮忙,也有很多坎,但坚持一件事总会有人看见”。台下有人点头,有人静静地听。说完那句,他觉得胸口像被一股轻风吹过,但风不够大,带不走他那种后悔和期待搅在一起的滋味。

掌声来了,不多也不冷。陈珊在台侧向他笑了一下,笑里什么都没有说。他退到后台,坐在椅子上,手里仍紧攥着那张卡。灯光从膜布缝隙里透进来,像许多细小的针刺在他肩上。那一刻他忽然很想回到仓库去,想闻闻木头的味道,想听老白无拘无束的笑声。

开幕后,媒体的采访、客户接洽、门店陈列的检视接踵而至。有人给他们下单,有平台的运营代表提出联合直播合作,有供应商来谈长期批量供货协议。每一件事都像把一个入口更推大一点,但长河知道,入口被放大,就意味着他们的一举一动都会被看见、被评论、被计量成数字。

夜里回到仓库,寂静得能听见远处压路机的低鸣。长河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件被试穿过的西装的票据,心里一阵酸。他走到角落,把一块刚做好的木屑板拿起来,双手捧着,指尖按着未干的胶痕,像是在做一个默契的祭拜:这是我做的,别把它忘了。

他没有直接对任何人说出他的感受,只在灯下对着箱子里的那只老工具箱轻敲了一下。老白从旁边走过来,瞧见他那动作,没多说话,只把手搭在他肩上,力度不大。那一搭,像个古老的记号,是给彼此的确认:不管外面怎么装模作样,这里有我们。

长夜里,他翻来覆去想了很多。品牌的野心把他们推出更亮的舞台,也在悄悄改变着他们能被定义的方式。有人会把他们说成“城市再生的样板”,有人会称他们“草根逆袭”,还有人会在社交媒体上用一句话概括他们的故事。每一种说法他都知道都有偏差,但偏差也可能成为一条路,让人走远。

他关灯前,在桌上留下一张便签,写的很简单:记住工艺,记住人。字不大,但每个笔画都很重,他把便签贴在工具箱盖上,第二天早晨让晨光去唤醒。

门外的风把红布条吹得轻响,像老朋友在窗外敲门。长河站在门口,让风吹进来,鼻子里又是木头的味道与城市的灰。他的心里有一点不安,也有一点期待。那期待并不明亮,像烛芯刚起头还没彻底燃成火苗,摇摇欲坠。

他知道那场“野心”才刚刚展开,后面会是更多的会议、更多的合同、更多的妥协和碰撞。但他也知道,有些东西必须先被守住,至少在他还握得住的时候要先守着。与此同时,他也在想:倘若哪天这套西装变成了必须穿的“面具”,没人再记得库房里那些夜里擦拭工具的手,他该怎么重新找回那块牌子上写着的名字。

夜深了,仓库的灯逐渐暗去,只剩夜灯还亮着。门缝外有声音低低响起,像是有人在低声交谈,也像是风带着别人的笑。长河把手放在那张写着“记住工艺,记住人”的便签上,用力按了按,然后把钥匙挂好,走向屋内最深处的工作台。

那里有一块还没上漆的木板,边角处有他昨晚没来得及打磨的小毛刺。他拿起锉刀,动作慢了些,但每一下都有节奏。他在心里默念着,像祷告,也像警示:不要忘了是谁,一路把你带到这里的。

外头的灯光把商场门口的巨幅海报映得格外亮,海报里他的脸被放大成好几倍。风吹过玻璃,海报随风轻抖。他摸了摸那块木板,心里有个声音突然清晰:有些东西,越亮越得小心。

门外,夜色里有人拿着相机拍着他们的店面。长河抬头看了看那亮着的窗,眼神里有一丝未散的疲惫,也有一丝不愿放弃的坚韧。灯还亮着,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他抬起手,继续磨那块木板,像是在和自己约定:无论未来怎么翻腾,这些手活儿,是他的底线。

而窗外,巨幅海报的一角,被风吹起一条缝,像是一只眼睛在暗中眨动。长河没去看那一眨,但他知道——有些事情,刚开始亮相,就开始有人算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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