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以泼制泼(1/2)
腊月初四,清晨。
沈家小院里难得有了些轻松的气氛。昨夜沈建国睡了个十几年来最安稳的觉,天蒙蒙亮就起来了,在院里哼着小调劈柴。李秀兰在灶房忙活,锅里煮着玉米粥,难得地加了小半把小米——那是沈建军收鸡蛋时,用三个鸡蛋跟人换的。
“爹,娘,今天我去公社。”沈知秋吃完早饭,放下碗,“找郑局长问问政审的进展,顺便把咱们写的那几篇文章寄出去。”
沈建国点点头:“路上小心。要不要让建军跟你去?”
“不用,二哥今天还得去收鸡蛋。”沈知秋站起身,“我骑咱家那辆旧自行车去,中午就回来。”
她刚推着自行车走到院门口,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
七八个人影从村道那头涌来,有男有女,手里还拿着棍棒、铁锹。为首的是沈建业,他今天没披那件军大衣,换了件更厚的棉袄,脸上阴沉得能滴出水。他身边是王翠花,还有他们的儿子沈国富。后面跟着的几个,沈知秋一眼就认出来了——大伯娘的娘家兄弟王老大、王老二,还有他们媳妇,再加上两个膀大腰圆的侄子。
来者不善。
沈知秋心里一紧,但面上不动声色。她停下脚步,把自行车靠在墙边。
“爹,娘,来客人了。”她朝院里喊了一声,声音平静。
沈建国从柴堆边站起身,看到来人,脸色变了。李秀兰从灶房出来,手里还拿着锅铲,看到这阵仗,腿一软,差点摔倒。
“沈建国!你给我滚出来!”王翠花的兄弟王老大嗓门最大,一进院子就吼,“欺负我姐是吧?今天咱们就说道说道!”
沈建军和沈卫国听到动静,从屋里冲出来。沈建军手里抄起一根扁担,沈卫国则抓起了劈柴的斧头——虽然手在抖,但护在家人面前的姿态很坚决。
院门口已经围了不少村民,都是被吵嚷声吸引来的。有人想进来劝,被王老二一瞪:“谁他妈多管闲事,连他一起打!”
村民们退后了几步,但都没走,在院外围了一圈。
沈知秋站在院门内,拦住了要冲进来的王家人。
“各位舅舅、舅妈,这是什么意思?”她语气平静,甚至带着点笑意,“大清早的,带着家伙上门,是要给我们家拜早年?”
王老大一愣,没想到这丫头这么镇定。他上下打量沈知秋,恶声恶气道:“少他妈废话!沈知秋,听说你昨天很威风啊?逼着你大伯签字画押,要三百块钱?你也不问问,这钱你拿得动吗?”
沈知秋笑了:“拿不拿得动,那是我们沈家的事。白纸黑字,三位长辈见证,大队长主持的和解书,上面有手印有签字。怎么,王舅舅是要撕毁协议?”
“协议个屁!”王老二啐了一口,“那是我姐家被你们逼着签的!不作数!今天我们来,就是要告诉你们,那三百块钱,一分没有!那块地,也别想收回去!”
沈建业这时开口了,声音嘶哑:“建国,我是你亲大哥。昨天的事,我不跟你计较。但今天,当着王家亲戚的面,你把话说清楚——那三百块钱,你要不要?要,咱们兄弟情分就到头了。”
这话说得很重。
沈建国嘴唇哆嗦,想说什么,却被沈知秋挡在身后。
“大伯,话不是这么说的。”沈知秋看着沈建业,“昨天当着全村人的面,您亲手按的手印。陈太公九十岁了,王会计七十五了,李木匠也六十多了,三位长辈做见证。您现在说不作数,是打三位长辈的脸,还是打整个沈家沟的脸?”
她声音不大,但句句清晰,院外围观的村民都听得清清楚楚。
有人小声议论:“是啊,昨天都签字了……”
“王家这是要耍赖……”
王翠花突然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哭起来:“我的命苦啊!嫁到沈家几十年,生儿育女,伺候公婆,现在被小辈欺负到头上了啊!沈知秋你个没良心的,你小时候发烧,是谁背你去卫生所?是谁给你煮鸡蛋?你现在翅膀硬了,要逼死你大伯一家啊!”
她哭得撕心裂肺,鼻涕眼泪一起流。
这是农村妇女最常用的手段——诉苦,博同情。
沈知秋静静地看着她表演。前世,她见过太多这样的场面,最初还会心软,后来就麻木了。这一世,她连麻木都不需要。
“大伯娘,您说的这些恩情,我都记着。”沈知秋等她哭得差不多了,才开口,“所以昨天算账时,我们扣了又扣,一万多斤粮食的收益,只要三百块钱。这还不够念情分吗?”
她顿了顿,提高声音:“您背我去卫生所,我记着。所以我算账时,医药费、人情费,都扣了。您给我煮鸡蛋,我也记着。所以我只要三百,不是七百。”
“可您也别忘了,”沈知秋话锋一转,“我娘坐月子时,想喝口红糖水,您把红糖罐子藏起来,说没有。我哥小时候想吃块肉,您把肉锁在柜子里,说那是留着待客的。这些事,您还记得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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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翠花的哭声戛然而止。
“还有,”沈知秋看向沈建业,“大伯,六八年我爹腿摔伤了,想借五块钱去公社医院看看。您说没有,转头就给国富哥买了双新胶鞋。这事,您还记得吗?”
沈建业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我不说这些,是顾念亲情。”沈知秋的声音冷了下来,“但你们今天带着娘家兄弟,拿着棍棒上门,是要干什么?是要打我们?还是要砸我们家?”
她往前一步,站到王老大面前。这个十八岁的姑娘,个子不算高,但气势惊人。
“王舅舅,您是我大伯娘的兄弟,按理说我该叫您一声舅。但您今天这架势,是来走亲戚的,还是来闹事的?”
王老大被她看得心里发毛,但嘴上还硬:“我……我就是来给我姐撑腰!怎么,不行吗?”
“行,当然行。”沈知秋笑了,笑容很冷,“但撑腰也得讲道理。您要是不讲道理,那咱们就按不讲道理的来。”
她转过身,对沈建国说:“爹,您去请大队长。娘,您去请陈太公、王会计、李木匠。大哥二哥,你们守着家,谁要是敢动手,就往死里打——正当防卫,打死了也不犯法。”
最后这句话,她说得轻描淡写,却让王家人心头一颤。
沈建国犹豫了一下,还是往外走。王老大想拦,沈建军举起扁担:“你敢动我爹一下试试?”
王老大被镇住了。
围观的村民越来越多,院门口挤得水泄不通。
王翠花又开始哭,这次是真哭了——她发现,这个侄女跟以前完全不一样了。以前的沈知秋,虽然自私,但好拿捏,说几句好话就给哄住了。现在的沈知秋,油盐不进,软硬不吃。
“沈知秋!”沈国富这时跳出来,指着沈知秋的鼻子骂,“你别以为你考了个第一就了不起!我告诉你,在沈家沟,还是我们说了算!今天这钱,你就是一分也别想拿到!不仅拿不到,我还要让你上不了大学!”
他越说越激动:“你不是要政审吗?我爹说了,你们家政审别想过!你们全家都别想过!”
这话太恶毒了。
院外围观的村民都皱起了眉。
沈知秋看着沈国富,忽然笑了。
她笑得很灿烂,像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
然后,她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目瞪口呆的事。
她把身上的棉袄脱了——里面是一件洗得发白的单衣。腊月的寒风一吹,她冻得打了个哆嗦,但脊梁挺得笔直。
接着,她开始解头发。
两条麻花辫散开,乌黑的长发披散下来。
再然后,她抓起地上的土,往脸上抹了一把。
“国富哥,你说得对。”沈知秋的声音忽然变了,变得尖利,带着哭腔,“在沈家沟,是你们说了算。我们沈家二房,就是被欺负的命!”
她往前一步,突然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所有人都愣住了。
沈知秋跪在地上,朝着院外围观的村民,朝着天空,嚎啕大哭:“乡亲们啊!你们都看见了啊!我大伯家占了我们家十三年的地,我们只要三百块钱给孩子上学,他们不给啊!不仅不给,还带着娘家兄弟打上门啊!”
她的哭声凄厉,撕心裂肺。
“我们沈家二房,老实了一辈子,被欺负了一辈子啊!我爹腰伤了还下地干活,我娘一件棉袄穿十年,我们兄妹四个,饭都吃不饱还要读书考大学,就是想争口气啊!”
她一边哭,一边用头撞地——撞得很响,但技巧性地避开了要害。
咚咚咚!
“现在我们要上大学了,他们眼红了!他们害怕了!他们要卡我们的政审,要断我们的前程啊!这是要逼死我们全家啊!”
沈知秋哭得声嘶力竭,眼泪混着脸上的土,糊了一脸,看上去凄惨无比。
前世,她见过太多撒泼打滚的场面。最初她鄙夷,后来她学会利用,再后来她发现,在某种环境下,这是最有效的武器。
尊严?体面?
当对方根本不讲这些的时候,你要么被他们用这套手段打败,要么就用同样的手段打回去。
沈知秋选择了后者。
而且,她演得比王翠花更真,更惨,更有技巧。
她不是胡乱哭闹,她每一声哭喊,都在重复关键信息:占了我们家十三年的地,只要三百块上学钱,卡政审,断前程。
这些信息像钉子一样,钉进每个围观村民的耳朵里。
王家人完全傻眼了。
他们没想到,沈知秋会来这一手。
王翠花也不哭了,呆呆地看着跪在地上哭嚎的侄女,忽然觉得自己那点演技,简直不够看。
沈建业的脸一阵青一阵白,他想上前拉沈知秋,被沈建军用扁担挡住。
“别碰我妹妹!”沈建军吼道,眼睛都红了。他虽然知道妹妹是在演戏,但看到妹妹这样,还是心疼得不行。
院外围观的村民开始骚动。
“太欺负人了……”
“占了地不给钱,还打上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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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要卡人家政审,这是要毁人前程啊……”
舆论彻底倒向沈家。
沈知秋见火候差不多了,突然从地上爬起来,冲到王老大面前。
王老大吓了一跳,往后一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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