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缸底月沉，檐下灯明（2/2）

“我来。”沈砚从怀里摸出把小银刀，这是他去年在古玩市场淘的，刀鞘上刻着“寸锦寸金”四个字。他用刀尖轻轻挑起黑点，原来是粒风干的梅核，大概是前几日晾梅干时掉进去的。“还好没渗色。”阿月松了口气，沈砚却忽然低头，用刀背在布上划了道弧线——梅核留下的痕迹被挑成了朵小小的梅花，刀法快得像阵风。

“这样就成了‘锦上添花’。”他把银刀收起来，指尖在梅花上弹了弹，“张掌柜准得多给半两银子。”阿月没说话，只是把布角掖得更紧了些。风穿过天井时，晾布架轻轻摇晃，“鹅黄”的料子在月光里起伏，像淌着条河，而那朵小梅花，就像河面上漂着的只小筏子。

保温桶里的水快凉了，阿月转身要去添，却被沈砚拉住手腕。他指着最右边的小缸：“你看那花瓣。”玉兰花瓣不知何时沉到了缸底，月光穿过水面，把花瓣的影子投在缸底，像铺了层碎玉。而在那些影子中间，竟浮着颗小小的月亮——是缸底的水洼反射的光，圆得像颗珍珠。

“去年这时，你说想看缸里的月亮。”沈砚的声音很轻，像怕惊碎了水里的光，“今天它自己来了。”阿月望着缸底的月，忽然想起去年元宵，她趴在缸边哭鼻子，说城里来的画师画的月亮都不像真的，沈砚当时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把七口缸都刷得干干净净，灌满了井水。

“沈砚，”她转头时，撞进他含笑的眼里，那里也盛着个月亮，比缸底的更亮，“我们把院里的冰敲开，盛些月光水，明天给街坊们煮元宵吧。”

沈砚笑着应好，转身去拿斧头时，阿月忽然发现，他的袖口沾着点靛蓝粉，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蓝，像沾了片夜空。她掏出帕子要去擦，却被他握住手——帕子是用那匹“胭脂水”料子做的，边角绣着朵并蒂莲，是她去年绣了整整三个月的嫁妆。

“别擦，”沈砚低头，在她手背上轻轻吻了下，“留着当记号，证明我是月砚坊的人。”

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三下，是三更天了。七口染缸在月光里沉默着，缸底的月随着水波轻轻晃，像在跟檐下的走马灯打招呼。阿月靠在沈砚肩上，闻着他身上的靛蓝香，忽然觉得，所谓岁月静好，不过是有人陪你守着几口染缸，等月亮掉进水里，等布料晾干，等明天的太阳把“鹅黄”晒成更暖的色。

走马灯转得更快了，八仙的影子投在墙上，像在跳舞。阿月忽然想起白天小石头问她：“月砚坊的月亮是不是比别处的圆？”她当时没答上来，现在却懂了——不是月亮圆，是身边的人，把日子磨成了圆的。

沈砚忽然起身，往每个缸里都投了颗元宵面团——是阿月下午揉的，本来想当明天的早点。面团在水里打着旋，像颗颗白珍珠，把缸底的月亮撞成了碎银。“给月亮加点糖。”他笑着说，阿月的笑声落在染缸里，惊起圈涟漪，把七轮月亮都晃成了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