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报名同济进修1(2/2)
一滴汗而已。却像一滴滚烫的熔岩,轻而易举地将他刚刚落笔、尚未来得及凝固的尊严与希望,烧蚀得千疮百孔,面目全非。
“嘿,老哥子,发啥子呆嘛?后面排起长龙咯!”那只黝黑粗糙、带着泥垢的大手,又在考绿君子瘦削的肩头重重地拍了一下,力道大得让他整个上半身猛地一晃。那笑声更响亮了,肆无忌惮地在堆满文件和旧书的狭窄走廊里回荡,“莫不是真在想回去咋个写锦绣文章?”
哄笑声再次掀起一个更刺耳的浪头,扑了过来。
考绿君子的身体剧烈地一震。那只紧攥着钢笔的手,如同被一股无形的、狂暴的力量猛地攫住、向下狠狠一按!
“嗤啦——”
笔尖下的纸张发出一声细弱却凄厉的哀鸣。
浓稠的、饱含怨气的蓝黑色墨汁,刹那间从坚韧的铱金笔尖汹涌而出,像一个失控溃决的水库闸口。它在被汗水浸软的劣质铜版纸上疯狂地吞噬、湮没。他工整写下的“考绿君子”四个字首当其冲,被奔流的墨汁彻底淹没、吞噬,只剩下几个模糊扭曲的墨团,如同被踩进泥泞里的昆虫残骸。墨汁毫不留情地继续向下蔓延,像黑色的瘟疫,迅速覆盖了“副科”二字,紧接着淹没了方同济大学那枚庄严的红色校章印记上——猩红的印泥被粗暴地污染、遮盖了大半,只留下边缘一点刺目的残红,如同凝固的血。
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猛地扼住了整条走廊。
所有的哄笑、议论、纸张翻动的窸窣声,都在钢笔划破纸张、墨汁汹涌横流的那一刹那,被无形的巨手掐断了。空气骤然凝固,仿佛变成了沉重的、冰冷的铅块。
无数道目光,从刚才的嘲讽、好奇、麻木,瞬间切换成纯粹的惊愕。那黑脸大汉脸上的嬉笑僵住了,嘴巴微微张开,露出一丝难以置信的茫然。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眼神陡然锐利起来,紧紧盯着那团迅速扩大的、触目惊心的墨污和纸页上那道狰狞的裂口。那花白头发的工程师,更是倒吸了一口冷气,下意识地朝后退了半步,仿佛那蔓延的墨汁是某种剧毒之物。
只有纸张纤维被墨汁浸润后微弱膨胀的“滋滋”声,还在死寂中持续着,像一条冰冷的蛇,贴着地面蜿蜒爬行。
考绿君子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他的动作僵硬得如同生锈的机器零件。脸上刚才那汹涌的血红色早已褪尽,此刻是一片死灰般的惨白,皮肤下的毛细血管清晰可见,透出一种枯槁的、行将就木的气息。嘴唇抿成一条失去血色的细线,微微颤抖着。
唯有那双眼睛。
浑浊的眼白里布满了蛛网般的血丝,而瞳孔深处,却像千年冻土之下骤然翻腾而起的地火!压抑了二十年的屈辱、不甘、被反复践踏的尊严,还有此刻被当众撕碎一切的羞愤,所有翻江倒海的黑暗情绪,最终熔铸成两道几乎要穿透灵魂的、淬了毒似的冰冷寒芒。
这目光不再躲闪,不再卑微,它像两把刚刚淬炼出炉的、带着幽蓝火焰的匕首,带着玉石俱焚的决绝,毫无波澜地扫过黑脸大汉那张凝固的脸,扫过金丝眼镜,扫过花白头发的工程师,扫过周围每一张写满惊愕的面孔。
那冰冷的目光掠过之处,空气似乎又骤降了几度。
黑脸大汉脸上的横肉不自觉地抽搐了一下,先前那股子蛮横的戏谑气焰,在这死寂和冰冷目光的双重压迫下,如同被戳破的气球,瞬间泄了大半。他张了张嘴,似乎想嘟囔点什么挽回点场子,最终却只是喉结笨拙地上下滚动了一下,把话硬生生咽了回去,眼神飘忽地避开了那道利刃般的视线。
金丝眼镜蹙紧了眉头,嘴唇动了动,似乎想出声维持一下秩序,但终究没发出声音,只是用指尖推了推鼻梁上的镜架。
考绿君子收回目光,不再看任何人。他像一尊被抽空了灵魂的石像,只剩下枯槁的躯壳。那只紧攥着钢笔、指关节已经捏得青白的手,终于极其缓慢地松开。笔杆上沾满了黏腻的汗水和墨水,冰冷滑腻。
“嗒——”
笔脱手,掉落在那片汪洋恣肆的墨污中心,发出一声空洞而沉闷的轻响。残存的蓝黑墨汁,在笔身砸落的瞬间,又溅起几滴细小的墨点,落在旁边一个签名清秀的“某某设计院副总工程师”的头衔上,像几颗丑陋的黑色雀斑。
他没有弯腰去捡。甚至没有再看那张被他亲手毁掉的、承载着命运讽刺的签到册一眼。他转过身,动作僵硬但异常清晰,像一具扯断了牵线的木偶,拖着无比沉重的双腿,一步一步,挪开僵硬的身体,从凝固的人群让开的狭窄缝隙中,沉默地向走廊尽头那扇敞开的、通往室外的大门走去。嶙峋的脊梁挺得笔直,几乎带着一种自毁般的硬度,每一步踏在老旧的水磨石地面上,都发出沉重而空洞的回响。
每一双眼睛都粘在他那过分挺直的背影上。
穿过那扇沉重的木门,九月初同济大学校园傍晚的空气扑面而来。不再是签到室里那种混杂纸张汗味的窒闷,而是带着初秋凉意的、掺杂着香樟树叶清香和远处食堂饭菜气息的风。
夕阳的余晖彻底沉入了远处高楼的剪影之后,只在天际留下几抹暗淡的、濒死的橘红。高大的悬铃木伸展着枝桠,在渐次亮起的昏黄路灯灯光下,将浓重而破碎的、不断晃动的阴影,狠狠地投射在考绿君子身上、脸上,如同无数只扭曲挣扎的鬼手。晚风穿过树叶,发出一阵阵呜咽般的沙沙声。
几栋教学楼的轮廓在愈发浓重的暮色里沉默地矗立着,像巨大的、冷眼旁观的墓碑。远处隐约传来年轻学生们下课后喧闹的谈笑声,隐隐约约,飘飘渺渺,仿佛来自另一个遥远的、与他绝缘的世界。
他就这样站在那片斑驳摇曳的树影里,像一尊突然被时间遗忘的雕塑。身后,是那扇刚刚关闭、隔绝了签到室里所有惊愕目光的木门,门缝里透出的一线光亮,也迅速被暮色吞没。
风,掠过他的鬓角,掠过他身上那件陈旧却挺括干净的工作服,带来一阵浸入骨髓的寒意。
他慢慢抬起手。
那只刚刚毁掉了签到册、沾满墨汁和汗水的手,摊开在眼前。路灯昏黄的光线穿过摇曳的枝叶缝隙,在他掌心投下不断变幻的、幽灵般的光斑。墨迹已经干涸,在掌纹的沟壑里凝结成丑陋的蓝黑色污痕,混合着尚未完全干透的汗腻,黏在皮肤上,如同烙印。
他凝视着掌心这片狼藉,看了很久很久。
惨白的嘴唇,几不可察地翕动了一下,喉咙深处发出一声极其轻微、如同砂纸摩擦般的嘶鸣。那不是叹息,也不是呜咽,更像某种古老机械锈死轴承发出的、濒临崩解前的最后绝望摩擦。
幽暗的树影在他脸上缓慢地爬行、晃动。
而考绿君子还不知道,这所古老学府厚重的门扉在他身后关上的一刹那,那滩晕染的墨迹和被划破的纸张,已然彻底淹没了过去二十年谨小慎微的“考工程师”。
一张被墨污浸透、撕裂的签到纸,是旧我的祭文,亦是蛰伏半生的困兽,在绝境中磨亮獠牙的无声檄文。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胸腔剧烈地起伏,仿佛要把这寒夜中的冰冷空气都吸入肺中,以此来唤醒自己麻木的神经。长久以来,他在这看似安稳实则压抑的环境里,如同被囚于笼中的困兽,每一次的谨小慎微都像是给自己的枷锁又添了一道锁。而此刻,那被墨汁和汗水弄脏的手,那被划破的签到纸,如同点燃了他内心深处那团一直被压抑着的火焰。
过往的种种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二十年的时间,他兢兢业业,为了那个所谓的“考工程师”的身份,放弃了太多太多。他错过了孩子的成长,错过了陪伴家人的时光,在无数个寂静的夜晚,独自对着书本和图纸苦学。然而,换来的却是一次次的冷眼和不公。那些高高在上的人,随意地评判他的努力,用微不足道的理由否定他的付出。这一切,在他毁掉签到册的那一刻,都达到了顶点。
他的眼神逐渐变得坚定,不再有丝毫的犹豫和怯懦。他知道,从这扇门关上的这一刻起,他将踏上一条未知的道路,但那又何妨。旧的生活已经如同那摊墨污,被彻底地抛弃。他不再是那个只会低头顺从的“考工程师”,而是一个真正觉醒的人。
寒夜中,他迈开了脚步。每一步都踏得坚实而有力,仿佛在宣告着自己的新生。路边的树木在寒风中沙沙作响,像是在为他的勇气鼓掌。他不再害怕前方的黑暗,因为他心中那团燃烧的火焰,足以照亮前行的道路。他要去寻找属于自己的尊严和价值,去证明自己的力量。哪怕这条路上荆棘丛生,哪怕会遭遇无数的挫折和困难,他也不会再回头。因为他知道,这是他唯一的出路,也是他走向真正自我的开始。
我来大学做什么?在这第三次浪潮席卷、信息爆炸、知识飞速更新的时代!是来学习的,是来更新知识的,是来充电的!怎能纠结于这些细枝末节!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谁英雄,谁好汉?学习场上比比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