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怎么干企业整顿7（2/2）

自始至终，考绿君子都安静地像一个局外人，脊背挺直地坐在一张旧木椅上，面前摊开一本厚厚的笔记本，上面是他进来后随手勾勒的会议室布局简图和一些关键词。他的穿着与这会议环境有些格格不入：洗得发白的藏蓝色工作服，扣子扣得一丝不苟，国子脸鼻梁上的眼神沉静专注，仿佛置身于另一个空间。

“考工，”才经理的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强压下火气后的沙哑，“你是工程师，是技术专家，思路活。你也说说，这事儿，怎么干？”他的目光锐利地落在考绿君子脸上，仿佛要在那上面凿出一个答案。

所有人的目光，带着复杂的审视、残余的怒气、还有一丝看好戏的探究，像探照灯一样“唰”地聚焦在考绿君子身上。就连一直低着头的赵凰霄，也微微侧过脸，用眼角的余光瞥向他。

考绿君子搁下手中的铅笔，那动作从容不迫。他抬起头，习惯性地用左手抹了一下脸颊，目光平静地迎向才经理，也扫过在场的每一张面孔。他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沉稳，像一股清泉流过燥热的石滩：

“怎么干？”他重复了一遍才经理的问题，语气里没有半分推诿或嘲讽，只是纯粹的陈述，“说实话，才经理，我也不知道。”

这句话让才经理本就皱紧的眉头猛地一跳，嘴角线条骤然绷直，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失望和愠怒——连这个被寄予希望的技术才子，也要撂挑子？

考绿君子仿佛没看到才经理瞬间阴沉下去的脸色，他微微停顿了一下，语调依然是那种平缓的、安抚性的沉稳，如同在陈述一个客观规律：“您别急，”他看着才经理，眼神坦诚，“我也急。限期摆在那里，任务压在头上，谁不急？”

他话锋突然一转，带上了一种近乎冷峻的理性光芒，瞬间穿透了会议室里弥漫的焦躁情绪：“但是，不知道‘怎么干’，不会干，这没关系。”他环视众人，声音清晰有力，“不会游泳，有什么关系？跳下水里去！在水里扑腾，呛几口水，自然就能学会！在干中学，在学中干！”

“扑腾？”才经理下意识地跟着重复了一遍，紧绷的神经似乎被这朴素的比喻猛地触动了一下，眼中的愠怒被一丝审慎的思考取代。

“对，扑腾！”考绿君子点点头，眼睛的目光明亮而笃定，“第一步，我们先用一周时间，走出去！带着眼睛看，带着耳朵听，带着脑子想！看看兄弟单位是怎么整顿的，人家是怎么‘扑腾’的！他山之石，可以攻玉。把别人的经验、教训，带回来，嚼碎了，咽下去，变成我们自己的东西！”他的手掌在空中虚虚一握，仿佛抓住了什么实在的东西。

这个提议如此简单、直接，却又如此务实，像一道破开僵局的光。它避开了当下办公室内部尖锐的权力暗礁和情绪对抗，指向了一个外部可操作的具体动作。“走出去”——这三个字瞬间打破了屋里凝滞的僵局。

短暂的沉默。各人脸上的表情精彩纷呈：邯臻匠若有所思地轻轻点头；程中桂明显松了口气，胖脸上重新挤出笑容；程乔贞虽然依旧板着脸，但那冰冷的审视目光却从考绿君子身上移开了，盯着桌面不知在想什么；邯礼军绷紧的身体放松了些，拧着的眉头也舒展了一点，似乎觉得这主意虽然不够“解气”，但至少是个能动的办法。

第一个明确表态的是赵凰霄。她抬起头，那张过分白皙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清亮平静，带着一种置身事外的淡然：“我服从安排。我就是个工人，技术制图、文书档案是我分内事。怎么整顿，我不懂。”她顿了顿，目光落在考绿君子身上，语气平淡但清晰，“要我说，考工这个考察学习的建议，听着就实在。我赞成。”

这句“我赞成”，出自这个背景神秘的年轻女子之口，仿佛带着某种微妙的重量。邯臻匠立刻跟进：“有道理！闭门造车不行，是该走出去看看！”

程中桂赶紧点头：“对对，取取经好！”

邯礼军也瓮声瓮气地说：“行！走出去看看，总比在这干瞪眼强！”

程乔贞没有出声反对，只是面无表情地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水。这沉默，在眼下，几乎等同于默认。

才经理紧绷的脸部线条终于松弛了些。他目光如电，再次扫视全场，确认着这来之不易的共识：“好！那就这么定了。一周时间，走出去考察学习！”他加重了语气，“但是！”他竖起一根手指，目光陡然变得锐利无比，“考察的同时，脑袋不能闲着！要带着目的去！晚上回去，都给我把国家关于企业整顿的文件、政策精神，再好好吃透！嚼烂了！咽下去！带着问题去学，结合我们宝钢工地、我们SGS的实际去学！考察结束，必须拿出整顿方案的初步框架来！能做到吗？”

“能！”邯礼军第一个喊出来，带着一种终于能“动”的兴奋。

“没问题！”邯臻匠微笑应和。

“保证完成任务！”黎笔杆挺胸抬头。

程中桂和赵凰霄也点了点头。

考绿君子迎上才经理的目光，清晰地回答：“好！”他心里清楚，才经理这一手“以退为进”确实高明。那句“考察的同时要拿出方案”，等于把无形的压力又巧妙地转移回来，塞进了那只“扑腾”的筏子里。但无论如何，第一步，总算是迈出去了。

才经理的目光最后落在邯臻匠身上，语气恢复了日常布置工作的干脆：“邯主任，考察单位和路线尽快拟定，经理办负责落实好交通车辆！”

邯臻匠毫不犹豫：“放心，才经理，绝对安排妥当！”

会议散了。桌椅板凳拖动的声音刺耳地响起。众人纷纷起身，带着不同滋味的沉重离开。

程乔贞第一个站起来，没有看任何人，拿着她的搪瓷杯，径直走出了会议室，背影挺得笔直。

邯臻匠收好未曾落笔的笔记本，脸上重新挂起那种温润笑容，低声跟才经理确认着几个细节。

邯礼军似乎想跟考绿君子说什么，被程中桂一把拉住了胳膊，低声咕哝着“走走走，先去吃饭……”

考绿君子收拾好自己的笔记本和钢笔，最后一个起身。他走到朝西的窗边，推开那扇沾满灰尘油腻的铝合金窗户。外面，工地的喧嚣声浪混杂着热风猛地灌了进来。更远处，黄浦江浑浊的水面在下午的阳光下泛着油腻的光。海天相接处，灰白色的云层正在堆积，翻滚，无声地向着陆地压迫过来。风里裹挟的咸腥气，比刚才开会时更浓重了。那不是尘土的味道，是海的味道，是风暴来临前，大海深处传来的躁动不安的低吼。

台风，真的要来了。

他深吸了一口这闷热潮湿、却又带着力量感的空气，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窗框。开局这别扭的第一仗，算是勉强撑了过去。

但考绿君子心中雪亮，这才只是风暴前短暂的沉闷罢了。

整顿办这艘刚下水的、还不知航向的新船，真正的风浪，还在后头。办公室内刚刚暂时压下的暗流，远比窗外欲来的台风更加隐秘汹涌。窗户玻璃反射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光，也映出他眼底深处冷静的思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