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交待2队8(2/2)
“哦?”宗书记饶有兴味的声音仿佛就在耳边响起,“这怎么个说法?”
“考队长每天雷打不动,天不亮就来了!”班长的话带着烟火气,“比寻常工人起码早到一个钟头!干啥?看班组开工!人到齐没有?家伙事儿备得齐整不?材料堆得对不对路子?以前?哼!八点上班九点到,十点能摸到工具锹镐把算早的!现在呢?八点一到,人员上岗,机器全响!有的伙计怕拖后腿,七点半就开干了!为啥?工期!效益!考队长这一招下来,咱们工效硬是往上蹿了三成!这就叫‘上班看纪律’!”
“那‘下班看作风’呢?”宗书记追问的声音带着探究。
“下班看作风!”班长说得更起劲了,“工完料清,场地收拾得利不利索?是不是按文明施工的规矩,把工作面顺顺当当交给下一棒的兄弟?这就叫‘作风’!以前?一到点,好家伙,跑得比兔子还快!留下一地鸡毛,工具乱扔,焊条头子扎鞋、废钢筋绊脚,垃圾堆得插不下脚!有时候逼得没办法,还得麻烦公司坐办公室的干部来替咱们擦屁股!交接的时候更是吵翻天,互相埋怨,扯皮拉筋!现在?皮不扯了,筋不拉了,班组之间红脸少了,和气生财!活儿干得顺溜,大家伙儿心里也痛快!”
“那……其它时间呢?”宗书记似乎带着点疑惑,“考队长,就不在现场盯着你们干活了?”
“嗨!盯啥?”班长的反问带着自豪,“考队长说了,连小学生都要求学习自动化管理,自己作业自己做,自己的事情自己干,咱们是啥?是工人阶级!是领导阶级!还用得着个监工在在屁股后头戳着、指手画脚?老有人盯着,那干劲儿能自在?手脚还不得绑起来?再说了,干活儿有规矩,操作有章程,劳动有定额,考核有尺子,该谁干谁干,各人有各人的能耐!队长天天守着咱们?那还要我们这些班长,工长吃干饭呐?”
宗书记那一声意味深长的“嗯……”,似乎还在会议室里萦绕。
班长接着说:“考队长信任咱,把咱当人看!咱为国家建宝钢,流汗出力心甘情愿,不能辜负了这份信任!考队长还说了,咱们二队自家把屁股擦干净,让公司那些坐办公室的干部们省下力气琢磨大事去!他们脑子好使,时间金贵,让他们把整个公司这盘棋琢磨透了,弄好了,咱们大家伙儿不都跟着沾光?考队长省下整天盯着咱们的工夫,正好腾出手来,好好琢磨咱们二队的大局,计划好下一步咋干得更漂亮!”
邯臻匠模仿着当时荪云昌经理恍然大悟的语气:“难怪啊!难怪二队这几个月活儿安排得井井有条,现场干净文明得像自家的院子似的。我说呢,好久没见二队打报告申请机关干部下来劳动,帮忙打扫战场了……”
邯臻匠摊摊手:“宗书记当时又问了几个不同班组的班长和工长,说法虽然不一样,可意思都一样——考队长那套‘纪律’‘作风’,顶用,管住了人,更管住了心!那天晚上,宗书记当场就要考队长写经验总结,准备开全公司现场会推广!”
他目光落在考绿君身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敬意:“结果呢?咱们考队长硬是给婉拒了。考队长说,‘现在还不能算经验,是骡子是马,得拉出来再溜溜。时间才是检验的法子。再等三个月,等咱们彻底把落下的工期抢回来,各项指标都达标了,再看看这东西值不值得拿出来讲一讲。’”
“工人们还说了,”邯臻匠补充道,“考队长自打来了二队,哪天不是顶着星星出门,披着月亮回家?风雨无阻!所以说,考队长不是不到现场,他是用另一种方式,更深地扎进了工人堆里,扎进了工地的每一寸泥土里!”
邯臻匠的叙述结束了。
会议室里一片沉寂,只剩下吊扇徒劳搅动闷热空气的嗡嗡声,沉重地压在每个人的头顶。汪榫蔺的脸色彻底褪尽了血色,像一张揉皱又被抚平的白纸,嘴唇抿得死紧,指甲无意识地掐进了掌心。原先那些蹙着眉、或带着审视目光的脸,此刻都写满了复杂的神色——惊愕、思索、甚至一丝不易察觉的惭愧和不自在。空气凝固了,粘稠得令人窒息。
考绿君的目光缓缓扫过全场。那沉静的目光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每个人心中激起无声的涟漪。他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撑在桌沿,指关节因用力而泛白,声音却沉静依旧,清晰地穿透凝固的空气:
“好,谢谢成书记!谢谢羊书田调度!谢谢邯主任!”他顿了顿,目光最终停留在汪榫蔺那张灰败的脸上,嘴角似乎牵起一个极其微小的弧度,带着洞悉一切的了然。“我接着回答剩下的问题……”
话音未落——
“噗滋……噗滋……”角落里那台蒙尘的老式音箱发出一阵刺耳的电流噪音,紧接着,一个带着上海方言口音的普通话洪亮广播声,毫无预兆地炸响在会议室里,如同平地惊雷:
“全体职工同志们注意啦!考绿君队长狠抓管理、深入班组带领下,本月施工效率显着提升!初步测算,较上月效率提升达百分之三十!因前期延误影响的全部关键节点工期损失——”广播员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不容置疑的激昂,“已全部——追回!二队全体职工同志们,干得漂亮!”
轰——
这消息如同一枚重磅炸弹,在死寂的会议室里轰然炸开!效率飙升百分之三十!被所有科室视为巨大难题的延误工期,竟然在一个月内硬生生夺了回来!
“什么?!”不知是谁失声喊了出来,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三十…三十?较上月效率提升达百分之三十!”有人下意识地重复着这个数字,舌头都打了结。
“工期…真的…撵回来了?!”声音里充满了狂喜和巨大的震撼。
汪榫蔺的身体猛地一颤,像被无形的鞭子狠狠抽中。他原本挺直的脊背瞬间坍塌下去,整个人仿佛矮了一截。他的手死死抓住桌沿,指关节捏得发白,牙齿深深陷入下唇,一丝淡淡的血腥味在口中弥漫开。那精心维持的优雅从容如同碎裂的面具,剥落的碎片下,只剩下灰烬般的惨白和摇摇欲坠的狼狈。他猛地低下头,额头几乎要撞到冰冷的桌面,死死盯着自己面前那份写满“问题”的会议记录,那密密麻麻的字迹此刻显得如此荒谬可笑,像无数扭曲的虫子,啮噬着他最后的体面。
考绿君的目光越过窗框,投向那片他早已熟悉的钢铁丛林。夜色渐沉,工地上灯光次第闪烁,如同星辰降落人间,勾勒出塔吊、厂房巨大的、生机勃勃的轮廓。就在这夜色与灯光交织的背景上,一点异动攫住了他的视线——
先是几个,接着是一群,像是被什么无形力量召唤着,散落在工地各处、刚刚结束交接班的工人们,正不约而同地朝着生活基地、朝着这间小小的会议室方向涌来。蓝色的工作服汇成一股股深色的溪流,沉默而坚定地流动着。他们有的肩上还搭着毛巾,有的手里攥着没来得及放下的工具,帽檐下是沾着灰土却分外明亮的目光。他们脚步匆匆,踏在碎石路面上发出沙沙的声响,越来越响,越来越密,汇聚成一种低沉而有力的潮音,穿透薄薄的墙壁,涌入了每一个人的耳鼓。
窗外,人影憧憧,脚步声越来越近,如同闷雷滚过大地。
“好,谢谢成书记!谢谢羊书田调度!谢谢邯主任!”他顿了顿,目光最终停留在汪榫蔺那张灰败的脸上,嘴角似乎牵起一个极其微小的弧度,带着洞悉一切的了然。“我接着回答剩下的问题……”
二队劳资员呼广岩抢过我话头说:“考队长,你常说各尽其职,各尽所能,关于‘克扣工资’的事,还是我来说吧。不错,考队长来二队后,在管理上确实很严格,他也确实说过要把‘严格苛求’落实到实处,对迟到早退矿工脱岗违纪违规要扣罚兑现,正因为‘严格苛求’我们二队才出现了纪律严明的大好局面,同时,考队长还说扣罚只是手段不是目标,我们的目标是建设一流的队伍,对违纪违规要一提醒二警告三扣罚,把违纪违规消灭在萌芽状态,只是对那些一提醒二警告,置纪律于不顾,顽固不化的才实施扣罚。由于大家觉悟的提高,实际上,真正扣罚的很少很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