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质询2队7(2/2)
激愤的潮水缓缓退去,留下冰冷坚硬的礁石般的意志。考绿君子强迫自己松开紧握的拳头,指尖在粗糙的笔记本封面上轻轻划过。好,很好……他心底默念,那就让子弹再飞一会儿。战术性的沉默,有时比仓促的咆哮更有力量。
考绿君子微微向后靠进椅背,下颌线绷紧,目光垂落在桌面那一小片被灯光照亮的水痕上,仿佛在研究其中的玄机。喧嚣的声浪在他周围翻滚,那些“管卡压”、“资产阶级权威”、“撤职”的吼声尖锐刺耳,可他的内心却渐渐构筑起一道冰冷的堤坝。
就在这时,一个沉稳却带着明显敲打意味的声音响起,如同在沸油里又撒了一把盐。施工科科长武常法,一个平日里技术和施工问题上经常与考绿君子争论、但也算就事论事的施工科科长,此刻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慢条斯理地插话道:“看来,考队长,是有点脱离群众了。难怪嘛,”他拖长了调子,目光扫过众人,“我们在现场,确实难得看到考队长的人影。”这话看似平淡,却像一根毒刺,精准地扎进了“官僚主义”、“脱离实际”的靶心。武常法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带着点技术人员的客观,但那双镜片后的眼睛,却清晰地闪过一丝混合着审视和微妙的、难以言说的情绪——或许是积压已久的技术路线分歧发酵出的不满,或许是对考绿君子强硬推行规范化管理方式的不认同,在此刻找到了绝佳的宣泄切口。他的话,瞬间为这场针对个人的风暴,添上了一个更具普遍意义的、更致命的标签。
“武科长说得对!”角落里一个蓄着络腮胡的工人代表立刻抓住这根递过来的棍子,挥舞起来,“考绿君子!你脱离群众!你对工人阶级不友好!你用资产阶级那套来‘管卡压’我们!你这是走资本主义道路!你目无党的领导!”他一口气喊出这串大帽子,每一个罪名都沉重无比。“我提议!我们联名向上级反映,撤掉考绿君子的队长职务!我们二队的工人,不欢迎这样的队长!”他挥舞着手臂,唾沫四溅。
“对!撤掉考队长!”立刻有人高声附议,声音带着破音的亢奋。
“同意!撤掉考队长!”又一个声音加入,汇成一股小小的声浪。
“撤职!”
“同意撤职!”… …
呼应的声音从各处角落里响起,三三两两,起初有些犹豫迟疑,但很快就像投入滚油的冷水,噼啪作响地汇聚起来,形成一股虽然不算磅礴,却极其尖锐刺耳的声浪。“撤掉考队长!”这五个字在浑浊闷热的空气中反复撞击、回响,每一次都带着更清晰的恶意和更强烈的驱逐意味。会议室仿佛被这鼓噪声浪撑得微微颤抖,白炽灯的光晕在众人激动的脸上跳动扭曲。
考绿君子依旧纹丝不动地坐着,像一尊沉默的石像。但他放在膝上的右手,在藏蓝色工装裤子的遮掩下,紧紧攥成了拳头,指甲深陷进掌心,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这刺痛清晰地提醒着他所面临的深渊边缘。
汪榫蔺坐在那张吱呀作响的木椅上,身体隐在半明半暗的光线里。他微微低着头,似乎在专注地看着自己摊开的会议记录本。没人注意到,他嘴角那丝一直若有若无的笑意,此刻如同投入石子的水面涟漪,终于清晰地漾开,凝固成一个志得意满的弧度。握着钢笔的右手食指,无意识地、极其轻微地在硬质的笔记本封面上敲击着,哒…哒…哒…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节奏感,仿佛在为这场他精心策划的“倒考”浪潮打着节拍。
他微微侧头,眼角的余光精准地捕捉着会议室里每一个激动的面孔,捕捉着那一声声“撤职”的呼喊,捕捉着考绿君子那张在灯光下显得过分平静却也过分苍白的侧脸。心底那个声音在无声地冷笑:考队长啊…考队长,你这三个来月在二队呼风唤雨,狠抓什么质量、安全、规范、效率,威风凛凛,像个包公在世!你可曾料到,你也会有今天?众叛亲离,千夫所指!这会议的走向,简直是老天爷赏饭,顺利得……让人心花怒放!他几乎能想象到会后那份由他执笔、措辞严厉的“群众意见”报告递上去时,领导们的表情。考绿君子,你的好日子,到头了。这念头像毒藤一样缠绕着他的心,带来一阵隐秘而巨大的快意。
窗外的打桩声不知何时停下了,一片突兀的死寂笼罩了工地。铁皮屋内,那喊“撤职”的声音也像是被骤然掐住了脖子,减弱了几分,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和压抑的骚动。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风暴的中心。
考绿君子终于动了。
他站起身的动作并不快,甚至带着一种刻意的、近乎凝滞的沉重,椅子腿在粗糙的水泥地面上拖出“嘎吱”一声令人牙酸的锐响,瞬间刺破了嘈杂。他高大的身躯挺立着,如同一柄缓缓出鞘的寒刃,沉静中蕴着迫人的锋芒。
考绿君子没有看那些叫嚣的工人代表,也没有看工会干事汪榫蔺凝固在脸上的笑意,更没有看身边成书记略带担忧的目光。他径直走到会议室前方那块记录着上周伤亡情况的简陋黑板前——黑板上还残留着几个粉笔字:“安全帽”、“高空作业规程”。
他背对着众人,伸手,缓慢而坚定地从旁边靠墙放着的安全用品架上,取下了一顶黄色的安全帽。那是最普通的柳条安全帽,帽檐边缘沾着几块干涸的泥点,内衬边缘磨得发亮。他用双手,像捧着一件圣物,又像托着一块冰冷的墓碑,将它高高举起,举过了头顶,让昏黄的灯光清晰地勾勒出它那粗陋、伤痕累累的轮廓。
然后,他转过身,面对着那一张张或愤怒、或惊愕、或冷漠的脸。他的目光沉静如深潭,缓缓扫过孔乙己错愕的脸,孔乙己犹带愤恨却凝固的表情,扫过武常法镜片后骤然锐利的眼神,最后落在汪榫蔺那张笑意彻底僵住的脸上。
沉默。死一般的沉默降临了。只有窗外几只不知死活的夏蝉,还在远处的梧桐树枝上发出尖锐而单调的嘶鸣。
考绿君子开口了。声音不高,甚至有些沙哑,却像冰锥一样穿透了凝滞的空气,每一个字都砸在水泥地上,清晰得令人心悸:
“上个月,第三工程队,三号转运站工地。”
他停顿了一秒,目光如同实质般掠过每一双眼睛,最后定格在那顶高举的安全帽上。
“一个钢筋工。二十四岁。名字叫李卫国。”
他的声音没有丝毫起伏,却带着一种解剖刀般的冰冷精确。
“他也是觉得安全帽勒得慌,摘下来,就摘了那么一小会儿,放在旁边水泥墩子上透气。”
一条鲜活的生命,就死在你们所谓的‘管卡压’上!
考绿君子的话语在死寂的空气中回荡,每一个音节都像生锈的钉子扎进在场者的耳膜。他缓缓放下高举的安全帽,动作依旧庄重,仿佛那顶黄色柳条帽承载着无法言喻的重量。帽檐上的泥点在灯光下显出一种诡异的暗褐色,内衬的磨损痕迹如同刻在皮肤上的旧伤。
“你们,”他的声音陡然拔高,沙哑中透出一股撕裂般的痛楚,“总说规章制度是枷锁,是束缚。可李卫国的血,就流在你们脚下这片水泥地上!”他的目光再次扫过人群,孔乙己的拳头在腿侧攥紧,指节泛白;武常法的镜片反射出冷光,锐利得能切开空气;汪榫蔺的笑容彻底碎裂,嘴角抽搐着,像一尊被风雨侵蚀的石像。
远处工地夜班施工单调的噪音与室内的压抑交织,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合奏。考绿君子向前一步,安全帽被他轻轻搁在会议桌边缘,发出沉闷的轻响。“一个二十四岁的年轻人,只因为一时疏忽,就葬送在你们轻飘飘的‘管卡压’里。他本可以活着——像你们一样,抱怨安全帽的勒痕,抱怨工地的尘土,抱怨生活的琐碎。”他的语调转为一种近乎耳语的控诉,却字字如锤,“现在,你们告诉我,这顶帽子是保护的头盔,还是谋杀的工具?”孔乙己的长衫衣角随风轻晃滑下,他浑然不觉,眼神空洞地盯着地板;武常法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似乎想开口,却最终沉默;汪榫蔺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在昏黄灯光下闪着油腻的光。空气凝固得能拧出水来,每个人的心跳都清晰可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