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都市重生 > 泥水与钢铁:宝钢地基上的20年 > 第24章 约稿TI4M8

第24章 约稿TI4M8(1/2)

目录

1981年11月6日的北京,寒意已带着骨子里的硬,刀子似的往脖颈里钻。京西宾馆暖气烧得挺足,灯光明亮如昼,可三楼那间小型会议室里,应会议未能获得讨论提问机会的代表要求,正在召开关于考绿君子TI4M统筹法的小型座谈会。

会议室空气却如冻结的铅块,沉沉地压在每个人心头。烟灰缸早已堆成了小山,呛人的烟雾缭绕着惨白灯光,模糊着一张张神色各异的脸庞。

考绿君子,上海宝钢建设指挥部SJY分指挥部SGS工程公司一个小小的工程师,此刻正站在房间中央,像一件待价而沽的土产,被来回审视、无情挑剔。手里那份凝结着三年工地血汗、无数次推翻重来、字缝里都渗着泥浆气息的论文稿纸,边缘已被我指间的汗水浸得发软发皱。上面横七竖八的铅笔杠子,红得刺眼,像一道道狰狞的伤口,无声地撕扯着我最后那点微薄的自尊。

“……考工同志这份所谓‘TI4M统筹法’,”坐我对面的朱教授,头发一丝不苟地向后梳拢,金丝边眼镜后的目光锐利而冰冷,慢条斯理地用手指关节笃笃叩着桌面。他那口带着南方腔调的普通话,字字清晰,敲在耳膜上却如冰雹砸落,“立意,勉强算是来自基层实践。”他嘴角向下撇了撇,牵出一丝几不可见的嘲讽,“一个中专生……,论文……但通篇读下来,恕我直言,缺乏理论深度,不少关键点经不起推敲,只能算……嗯,工地流水账的堆砌。给工地工人用用还差不多,作为论文……”

他身旁的张总工,身形壮实,是典型的北方汉子,性子也火爆得多。朱教授话音未落,他已按捺不住,猛地一掌拍在桌上!“砰”的一声巨响,震得那只伤痕累累的铝制烟灰缸几乎跳起来,里面小山似的烟灰簌簌落下。“什么叫勉强算?”他声音洪亮得像打雷,震得窗玻璃嗡嗡作响,唾沫星子几乎溅到前排人的脸上,“朱教授那是给你留面子!要我说,从根子上就有问题!弄一堆花里胡哨的洋字母缩写,TI4M?没头没脑!什么进度、信息、人工、材料……实际施工是打仗!是硬碰硬!你搞的这些玩意儿,轻飘飘的,纸上谈兵!”他粗糙的手指几乎要点到我的鼻尖,“脱离实际!纯粹是文字游戏!毫无价值!”

毫无价值。

这四个字,像四枚烧红的钢钉,狠狠楔进我的太阳穴。眼前晃过上海工地简陋工棚里彻夜不熄的灯,工友们泥灰满布的脸和他们递过来的搪瓷缸;晃过一次次蹲守在机器轰鸣的现场,在震耳欲聋的噪声里捕捉数据、勾勒图表……三年的心血,无数个不眠之夜,在西北风呼啸的现场验证方案冻僵的手脚……此刻,都被这四个字碾得粉碎。

会议桌边围坐的其他几位领导、专家,有的低头啜着茶,掩饰尴尬;有的目光游移,刻意避开我的视线;只有冶金部的周蓉桦工程师,一位气质干练的中年女性,眉头紧锁,几次欲言又止,目光在我脸上停留片刻,最终还是归于沉默。随后起身,走了出去。

会议主持者清了清嗓子,声音干涩:“考工同志,你看……是否还有需要补充说明的?或者,再深入思考一下理论架构?”

补充?思考?我口腔里泛起一股浓重的铁锈味,是咬破了自己口腔内壁的血腥。喉头像被砂纸打磨过,干涩灼痛,一个字也挤不出来。头顶那盏白炽灯的光线,此刻变得无比刺眼灼人,晃得我阵阵眩晕。房间里令人窒息的沉默和烟味,像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了我的喉咙。巨大的失落和尖锐的质疑如同冰冷的淤泥,从脚底迅速漫延上来,要将我彻底吞没。手里那份被红杠划得面目全非的稿纸,重逾千斤。

和一些在庙堂楼阁中的专家,讨论施工现场的摸爬滚打,似乎乎有点……不在一个频道……

就在这窒息般的死寂几乎凝固成冰的前一秒——

“笃、笃、笃。”

三声清晰、平稳的敲门声,突兀地响起,像投入冰面的石子,瞬间击碎了令人窒息的僵局。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清晰地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所有人的目光,像被无形的线猛然扯动,刷地一下,齐齐转向那扇厚重的、紧闭着的会议室木门。

主持者显然被打断了节奏,脸上掠过一丝被打扰的不快,但还是沉声道:“请进!”

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被谨慎地推开一道缝隙。屋外走廊明亮的灯光,立刻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狭长的光带。一个身影出现在那道光的边缘。

来人约莫五十出头,身形清癯挺拔,穿着一身洗得微微发白的灰色中山装,领口扣得一丝不苟。他手里拿着一个磨得边角起毛的旧笔记本,微微颔首,神态谦和有礼,目光却沉稳锐利,像蕴藏着某种温润而坚韧的力量,悄然扫过烟雾缭绕的室内。当他那双平和却极具洞察力的眼睛掠过我手中那份布满伤痕的稿纸时,似乎有极其短暂的停顿,快得让人几乎以为是错觉。

“抱歉,打扰各位专家开会了。”他的声音低沉温和,带着一种久居案牍的儒雅,清晰地自我介绍,“我是《冶金建筑》编辑部的工作人员,王科尚。”他目光落在我身上,带着询问的意味,“考,考绿君子工程师,是在这里吗?”

满室皆寂。朱教授和张总工脸上的错愕如同被瞬间冻结。朱教授下意识地扶了扶眼镜,张总工半张着嘴,那句“毫无价值”似乎还卡在喉咙里,硬生生咽了回去。偌大的会议室里,只剩下一片凝固的、带着巨大疑问的死寂。甚至连烟灰缸里那截烧到尽头的烟蒂熄灭时发出的细微“嘶”声,都显得格外刺耳。

我心头猛地一跳,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紧,随即又松开,热血轰然涌上脸颊。顾不得满屋子专家的目光,我猛地站起身,腿弯撞在椅子边缘也浑然不觉痛,“在!在!”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哑,“我就是考绿君子。”

“考工你好,”王科尚脸上浮现出温和的笑容,朝我点了点头,又微微侧身,对会议桌方向再次颔首致意,“实在打扰各位了。”他目光重新落回我脸上,开门见山,话语清晰而诚恳:“打搅了!考工,您的论文材料,我详细看过,研读过,也认真听了您白天的答辩报告,非常有见地,特别是其中来自施工第一线的宝贵实际经验,更是难能可贵。”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种专业编辑的郑重,“编辑部认真讨论后,非常希望能够邀请您将这篇《网络计划在实际执行过程中进度、信息、人工、材料、机具、资金的管理——TI4M统筹法》一文,正式赐稿《冶金建筑》杂志,安排在明年作为中心位置刊发。不知您是否方便应允?”

中心位刊发?!

这几个字像带着滚烫的温度,猝不及防地砸进我死寂的心湖,瞬间掀起了滔天巨浪!刚刚被斥为“毫无价值”、“工地流水账”的东西,此刻却被眼前这位代表着国家级专业期刊《冶金建筑》的编辑,称为“非常有见地”、“难能可贵”,而且要放在最耀眼的“中心位”!

巨大的反差让我脑子里嗡鸣一片,几乎失去思考能力。脸上火辣辣的,也不知是刚才被批驳的羞辱未退,还是此刻突如其来的激动所致。

考绿君子张了张嘴,感觉舌头都有些打结:“可……可以!当然可以!只是……只是……”巨大的兴奋之下,长期在基层摸爬滚打养成的卑微感又本能地冒头,“拙作粗陋,都是在工地现场摸爬滚打鼓捣出来的东西,市井野语,满是土腥气,怕是……怕是登不得《冶金建筑》这样的大雅之堂?”

《冶金建筑》!那是冶金部麾下响当当的国家级权威技术刊物!里面刊载的无不是由各单位层层推荐、千挑万选出来的顶尖成果!我这篇刚刚被批得体无完肤的“土办法”,万一送上去再被审稿专家打回来,岂不是让这位王老师也跟着闹笑话?这念头一冒出来,瞬间像一盆凉水浇在头上。

就在我心头忐忑、患得患失之际,门口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一个熟悉的声音带着笑意插了进来:“哎哟,王主任您这动作可真够快的!小考,别扯那些虚头巴脑的!”

“周领导,您好!”

是周蓉桦工程师。她端着自己的茶杯,笑吟吟地走进来,显然刚才她一直在门口附近。她先是冲着王科尚点头笑笑,随即转向我,语气亲切又带着点嗔怪:“我们在会议上就认识了吧?叫我老周就行!什么领导不领导的,听着生分!”她爽朗地笑着,又指了指王科尚,“来来,小考,给你郑重介绍!这位可不是普通工作人员,这是我们编辑部的大主任,王科尚,研究员级高级工程师,!冶金系统里响当当的专家,眼光那叫一个‘毒’!经他手选的稿、组的专题,可从来没走过眼!”

王主任!研究员级高级工程师!

我心头猛地一震,那点患得患失瞬间被巨大的震惊和喜悦冲得无影无踪。我连忙上前一步,几乎是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王主任!您好!学生……学生实在是……”巨大的惊喜之下,我一时竟有些语无伦次,脱口道,“恭敬不如从命!学生领旨!”话一出口,才觉出其中的古板和滑稽,脸上腾地一下烧得更厉害了。

王科尚也被我这反应逗笑了,摆摆手:“考工太客气了。”他脸上的笑容舒展了些,透着一股真诚的欣赏,“谢谢赐稿!”

说着,他从旧笔记本里小心地抽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条,递到我面前,“这是刊物对投稿的基本格式要求和一些注意事项。时间上可能会有些赶,”他顿了顿,目光里带着理解和鼓励,“不过请放心,后续我们编辑部会安排专人尽快与你联系跟进细节。”

“谢谢王主任!太感谢您了!”我双手接过那张纸条,仿佛接过一枚沉甸甸的勋章,纸条边缘的触感清晰地印在指尖,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实在感。刚才会议室里那令人窒息的铅块,仿佛一瞬间被这薄薄的纸片彻底击碎、融化了。“我一定抓紧!绝对不耽误事!”

王科尚微笑着点点头,又朝周蓉桦和会议桌方向颔首示意:“那好,你们继续。打扰了。”他转身,轻轻带上了会议室的门。那轻微的“咔哒”落锁声,在骤然安静下来的会议室里,竟显得如此清晰悦耳。

门一关上,室内陷入了一种微妙而短暂的真空。空气似乎还残留着刚才王科尚带来的那股清风,又混杂着尚未散尽的浓重烟味。

朱教授的脸上像是打翻了的调色盘,惊愕、尴尬、一丝难以置信混杂在一起,金丝眼镜后的眼神闪烁不定,先前那份居高临下的批判姿态荡然无存,只剩下一股难以言喻的僵硬。他嘴唇微微翕动了几下,似乎想说什么挽回点面子,最终却只是端起面前的茶杯,掩饰性地吹了吹根本不存在的浮沫,眼神飘忽,始终没再落在我身上。

那位脾气火爆的张总工,此刻更是像被施了定身法。他脸上的怒容早已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茫然和巨大的困惑,厚厚的嘴唇微张着,似乎还在咀嚼“王科尚主任,研究员级高级工程师”、“中心位刊发”这几个字的分量。他粗壮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着,节奏凌乱。

会议室里一片沉寂,只有几个人端起杯子喝茶时发出的轻微声响和周蓉桦嘴角那抹意味深长的、带着鼓励的笑意。

主持者干咳了两声,试图重新掌控场面。“呃……刚才王主任的话,大家都听到了。”他目光在我脸上停顿片刻,语气变得和缓了许多,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歉意,“考工同志这篇TI4M统筹法,看来确实具有相当的……实践指导意义和创新价值。能被《冶金建筑》的王主任亲自看中,作为中心位刊发,这本身就是对我们这次交流会成果的高度认可!”他环视一周,声音拔高了些,“这也充分说明,‘实践出真知’,来自施工一线的宝贵经验,值得我们所有人认真学习和借鉴!那么,关于考工同志的论文答辩……”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目录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