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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北京TI4M5(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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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初的北京,已然浸透在刺骨的寒意里。西北风裹挟着细碎的尘沙,呼啸着掠过前门火车站宽阔却凌乱的站前广场,狠狠抽打在每一个行色匆匆的路人脸上。刚从上海开来的绿皮火车喷吐着浓烟和白汽,像一条疲惫至极的灰龙瘫卧在站台旁。车门打开,汹涌的人潮裹挟着浓重的汗味、劣质烟草味以及各种行李包裹特有的气味,轰然涌出。

在这片混乱喧嚣的浊流中,两个身影略显格格不入。他们穿着几乎一模一样、洗得有些发白的深蓝色涤卡中山装,各自拎着一个沉重厚实的黑色人造革公文包,像是刚从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年纪稍长的叫考绿君子,约莫三十七八,身形挺拔,面容清癯,行动敏捷,眼神沉静而专注,即使在这样嘈杂的环境里,视线也下意识地扫过站台地面上模糊的粉笔字迹——似乎是某人随手涂抹的潦草施工草图。他身边的丰癸轩年龄相仿却小两三岁,浓眉方脸,身材高大,下颌线条绷得很紧,透着一股特有的英俊和锐气。他烦躁地呼出一大团白气,目光不断扫向混乱的出站通道。

“丰队长,不着急。”考绿君子的声音不高,穿透周遭的嘈杂,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接站的人总会来的。”

“你们也是宝钢的?”来人好像遇见老乡似的。

“是的,我们俩是宝钢SJY的”考绿君子热情地问:“您是?”

“我是宝钢ESY的。我叫章勇宁。”

考绿君子握住章勇宁的手笑着幽默地说:“老乡遇老乡,两眼泪汪汪。章工,向您学习,向您们ESY学习!”

丰癸轩也热情地和章勇宁工程师握手寒暄。

一个戴着厚棉帽、裹着臃肿蓝色棉大衣的中年男人拨开人群,手里高举着一块用硬纸板做的简陋牌子,上面歪歪扭扭写着“统筹法会议代表”几个大字。

“同志!这里!是参加统筹法会议的代表吗?”那人扯着嗓子喊。

考绿君子立刻迎上去几步:“是的,同志辛苦了。”

中年人伸手要接过考绿君子手里的包,目光下意识地落在他胸前佩戴的代表证牌上。那动作瞬间像是被冻僵了。代表证上“上海宝钢工程指挥部……”几个字,像一枚烧红的烙铁猛然烫到了他的眼睛。他脸上的热情像潮水般退去,伸出的手倏地收了回来,捏着指示牌的手指关节因用力而泛白。

“宝……宝钢的?”他的声音明显低沉下去,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审视,仿佛在打量什么不合时宜的闯入者。

章勇宁东北人的豪爽火爆脾气“腾”一下就窜了上来,刚刚压下的烦躁瞬间爆发:“宝钢怎么了?我们不是会议正式邀请的代表?耽误报到你负责?”

中年人被这突如其来的质问噎了一下,脸色更沉了,嘴唇蠕动了几下,终究没说出什么激烈的反驳,只是生硬地偏开头,目光避开他们:“跟我走!车在前面!”语气冰冷生硬。他不再看他们,转身就走,脚步迈得又急又重,仿佛急于甩掉什么不洁之物。

章勇宁还想理论,考绿君子一个眼神无声地递过去,那眼神沉静却极有分量。章勇宁咬紧牙根,把涌到喉咙口的愤懑硬生生咽了回去,拎起包,大步跟上,脚步踩得地面咚咚响。

广场上,褪色的标语口号覆盖着更早时代的痕迹,模糊不清。风卷起地上的废纸屑,打着旋。几个穿着褪色军大衣、袖口磨损发亮的人缩着脖子,蹲在墙根下默默抽烟,烟雾被风吹得支离破碎。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混杂着煤烟、尘土和集体生活的复杂气息。

面包车,引擎盖下传来沉闷的喘息声,像一头随时会散架的老牛。车内弥漫着一股浓烈的汽油味和陈年灰尘的霉味。司机一路沉默,只有引擎的噪音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这沉默像一层厚厚的寒冰,隔绝了人与人的交流,也清晰地传递着某种不言而喻的排斥。章勇宁胸膛起伏明显,还在为刚才的遭遇憋气;丰癸轩抱着臂,头偏向窗外;考绿君子则微微闭着眼,手指无意识地在冰凉的公文包粗糙的人造革表面轻轻划动,像是在描绘某个复杂的网络图节点。

会场设在京西宾馆一个能容纳近两百人的大礼堂。入口处人头攒动,气氛骤然不同。代表们鱼贯而入,面孔各异,却都带着一种相似的、属于搞技术,搞工程的人,特有的务实和几分掩饰不住的兴奋。深灰、藏蓝的中山装是绝对主流,偶尔能看到一两件颜色稍亮的毛衣或围巾,便是难得的鲜活点缀。空气浑浊,弥漫着烟草、旧呢料和热水瓶里热水混合的特殊气味。

签到台前秩序井然,工作人员忙碌地核对名单,分发材料。轮到考绿君子和丰癸轩,考绿君子递上介绍信,声音平和清晰:“宝钢工程指挥部SJY,考绿君子,丰癸轩。”

章勇宁递上会议邀请函:“宝钢工程指挥部ESY章勇宁。”

负责登记的是一个戴眼镜的中年女同志,她接过介绍信,目光锐利地扫了一眼“宝钢”二字,又抬起眼皮,仔细看了看三人胸前的代表证,像是在确认某种无法回避的事实。她旁边一个记录名单的年轻助手更是毫不掩饰地投来好奇甚至夹杂着一丝轻蔑的目光。

“嗯,”女同志没有多余的话,只是低头飞快地在登记簿上写下他们的名字和单位,动作麻利但不带丝毫热情。她把三沓厚厚的会议资料和一个印着“全国统筹法施工经验交流会”的简陋文件袋放在桌上,推向他们,“材料拿好。座位区域在会场左侧偏后。”她指了指方向,便立刻扬声招呼下一位代表:“后面同志请上前——”

章勇宁斜瞄一眼,豪迈地一扫,文件袋落于手中。

丰轩抓起文件袋,指关节捏得发白。考绿君子轻轻拍了拍他的胳膊肘,低声提醒:“沉住气。”

丰癸轩从鼻子里重重哼出两缕白气:“沉什么沉?走到哪儿都像过街老鼠!这交流会真他妈……”

“满脑子都是偏见!”一个洪亮、带着浓重东北口音的声音突然从旁边传来,硬生生截断了丰癸轩还没说完的抱怨。

两人循声望去。一个身材高大魁梧、面色红润、穿着崭新蓝色涤卡工装的中年汉子端着印有“劳动光荣”字样的搪瓷缸子,正大步流星地走过他们身边。他瞥了他们一眼,眼神里的不善毫不遮掩,嘴角朝下撇着,像是对着某种碍眼的东西。

“有些人啊,”汉子边走边放大了声音,像是故意说给全场听,“放着祖宗传下来的法子不用,净整那些外国月亮圆的洋玩意儿!花那么多外汇,建个啥……?吃里扒外的东西!”他声音洪亮,如同在混乱的会场里扔下了一颗石子,虽然并未指名道姓,但那“宝钢”二字沉甸甸地压在所有人心头,几乎呼之欲出。周围几个路过或正在交谈的代表,目光不由自主地扫向考绿君子,丰癸轩和章勇宁,眼神复杂,审视、警惕、甚至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划清界限”的意味。

丰癸轩的脸瞬间涨得通红,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拳头也攥紧了。考绿君子深吸一口气,寒意顺着鼻腔一直蔓延到肺腑深处。他一把按住丰癸轩绷紧的手臂,力道沉稳:“丰队长,找到我们的座位,准备开会。”他的声音依旧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丰癸轩猛地扭头看他,眼神里充满了不甘和屈辱,但在考绿君子那双沉静如深潭、此刻却异常锐利的目光注视下,他最终还是狠狠咽了口唾沫,如同咽下了一块烧红的炭,强压下几乎失控的怒火,跟着考绿君子默默走向指定区域。

沉重的枣红色木门在他们身后合上,发出闷响,暂时隔绝了外面的喧嚣和那些针刺般的目光。

会场里灯光齐亮,将主讲台上方那条鲜红的横幅照得明晃晃,上面印着“全国施工企业统筹法应用经验交流会”几个白色大字。台下,将近两百张硬木椅子整齐排列,几乎座无虚席。代表们低声交谈的嗡嗡声汇成一片低沉的海浪,在巨大的空间里回荡。烟雾缭绕,光线透过浑浊的空气,勾勒出一张张神色各异的面孔。

主席台正中的麦克风发出刺耳的嗡鸣,随即被调整好。一位头发花白、穿着深色中山装的老者站到讲台前,那是会议的主持人,声音透过扩音器传遍全场:“同志们!请安静!我们这次大会,是在花洛庚教授的大力倡导下,在建筑学会和优选法统筹法研究会支持下召开的!旨在总结交流经验,明确方向,推动施工管理的科学化!”

开场白简洁有力,引来一片热烈的掌声。主持人继续介绍着参会单位和规模,那份长长的、代表着全国顶尖力量的名单,再次让丰癸轩,考绿君子感到一阵窒息般的压力。每一个名字,都像一块沉重的砖石,垒砌成无形的围墙。

会议进入正式议程。来自各地的代表轮流上台发言,汇报他们在施工管理中应用统筹法的成果和经验。有人讲单代号网络图在大型厂房框架吊装中的精确控制,赢得满堂彩;有人展示流水网络在多层住宅建设中的高效协同,引来阵阵赞叹;还有人介绍新横道图在缩短工期、降低成本上的显着成效。

然而,无论是谁发言,无论议题多么精彩,台下总有一些视线,会不受控制地溜向他们所在的角落。那种感觉,如同暴露在聚光灯下无处遁形的另类。丰癸轩的脊背挺得笔直,僵硬得像块钢板,每一次被凝视都像针扎。他强迫自己盯着讲台,笔记本上却一个字也写不下去,只有笔尖无意识地在纸上戳出一个个深深的墨点。

考绿君子则平静舒缓。他微微低着头,专注地听着每一个发言,不时在自己的笔记本上快速记录着关键数据和图表要点。他的笔迹端正而清晰,旁注着简短的公式和推导。那些冰冷的数字和逻辑线条,是他此刻唯一能抓住的现实锚点。只有当某些发言中隐晦地提到“引进技术”或“学习国外经验”时,他的笔尖才会微微一顿,随即又恢复流畅。

上午的议程在技术交流的密集火力中告一段落。午休时间,丰癸轩几乎是冲出礼堂,站在走廊冰冷的窗户前,大口呼吸着室外凛冽的空气,似乎想把胸中郁积的浊气全部呼出。

“考工!这他妈就是学习交流?我看是批斗会前奏!宝钢停建缓建都再上马了!怎么还揪住原来的哪些观点不放?”丰癸轩咬牙切齿,声音压抑着愤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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