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投稿TI4M2(1/2)
一九八一年,上海。
夏夜沉重得像个灌满了铅的蒸笼,死死扣在城市上空。一丝风都没有,空气黏稠地附着在皮肤上,吸一口都带着股铁锈水管子和汗酸混合的浊气。窗外,不知哪栋宿舍楼里传来几声含混的争吵,随即又被令人窒息的闷热吞噬下去,只剩下远处工地夜班施工机械不知疲倦的嗡鸣,如同这宝钢现场滚烫的脉搏。
我住的这间宿舍狭小逼仄,一张木板床,一张摇摇晃晃的旧书桌,几乎就填满了全部空间。汗水早就浸透了我贴身的白棉布背心,腻腻地贴在脊背上。桌上那盏十五瓦的白炽灯泡,吃力地散发着昏黄的光晕,像一只熬干了油脂的眼,勉强照亮桌面上摊开的一叠厚厚的稿纸。纸页边缘卷起毛边,密密麻麻的字迹爬满了每一寸空隙,间或划掉修改的红蓝墨迹,如同蜿蜒狰狞的伤口。
那是我过去十几年的心血,不,确切地说,是我过去十几年在无数工地尘土和钢筋水泥间一点点熬出来的东西。白天在施工现场,盯着进度,协调人力,解决那些层出不穷、能把人逼疯的突发难题。
只有等到深夜,工地的喧嚣彻底沉寂下去,我才像做贼一样溜回宿舍,家人孩子们都已经进入梦乡,拧亮那盏小灯,铺开稿纸,任由那些在脑海里翻腾了无数遍的经验、数据、图表和思考,顺着笔尖倾泻而出。熬得眼睛布满红丝,困得头几乎要砸在桌面上,才去水房用冰凉的自来水狠狠泼几下脸,再回来继续。
稿纸上每一个字,都像一块浸透汗水的砖石,沉甸甸地压在我的心上——这本该是我破格提拔工程师后,在这个举步维艰的年代里,最能证明自己价值的东西。
终于,初稿成了型。此刻,它就静静躺在桌上,像一个赤裸的婴儿,等待着命运的评判。
……
在WGS丰癸轩办公室,坐在我对面的丰癸轩,是这房间里唯一的光源似乎都更愿意眷顾的对象。他穿了件洗得发白但浆烫得笔挺的浅蓝色短袖衬衫——在这个年代,这是属于“文化人”的体面标识。那副半旧的银丝边眼镜后面,是一双沉静温和、却又透着难以置疑的理性的眼睛。
房间里闷热得像个蒸锅,他额角也只渗出几颗细小的汗珠,并不狼狈。
我请丰癸轩帮忙再看看我的稿子。
他坐得挺直,姿态从容,手里拿着我的稿子,看得极其专注。他是同济大学正经八百的高材生,又参加过同济和宝钢联合举办的那个令人仰望的网络计划技术培训班,在那个圈子里,他的名字都带着“科班”、“正统”的金边。而我,中专毕业,硬是被那场浩劫后的“不拘一格降人才”浪潮推上了工程师的位子,在天之骄子眼里,大概始终是个野路子出身的“土八路”。
我打开竹壳热水瓶,笨拙地倒了两杯白开水,杯壁滚烫,端过去时手指被烫得缩了一下。我把杯子小心地放在丰癸轩手边那张不太稳当的方凳边缘。
“丰…丰队长,”我的声音因为紧张有些发干,“您…您喝点。”
他似乎没听见,目光依旧牢牢锁在稿纸上,手指下意识地轻敲着凳子边缘。那笃笃的细微声响,在这令人窒息的寂静里,一下下敲在我的神经上。我屏住呼吸,眼睛不由自主地瞟向他脸上的细微表情,像一个等待最终判决的囚徒。稿纸翻动时发出的“哗啦”声,都让我心头一跳。
时间一分一秒地爬行,像窗外树上快要干死的蝉,拖着沉重的步子。
终于,他放下了最后一页稿纸。那双被镜片放大了些许的眼睛抬起来,看向我。没有立刻说话,但那眼神里流露出的东西,让我的心猛地悬到了嗓子眼。那是一种混合了欣赏和出乎意料的神情。
接着,他那只干净修长的手伸了过来,食指和拇指有力地竖起了一个大拇指。脸上绽开一个真诚的笑容:“了不起,考工!真没想到,写得这么好!结构清晰,数据扎实,最关键的是,这些实战经验总结得太到位了,纸上谈兵的绝对写不出来!”
这突如其来的、毫不吝啬的肯定,像一股滚烫的洪流猛地冲进我的胸腔。脸上“腾”地一下烧了起来,耳朵根都热辣辣的。我几乎是狼狈地低下头,双手胡乱地在洗得发白的藏蓝工作服裤子上搓着,仿佛那里有无形的污渍。
“别…别…您可千万别这么夸!”喉咙像是被砂纸磨过,声音又干又涩,“您这一夸,我这人就容易晕乎,找不着北了!跟您实打实地说,我就是个土八路,运气好点混了个中专文凭,肚子里这点墨水,加起来也没您一本专业书厚实。您可是同济出来的高材生!又进了顶尖的培训班,那可是镀了金的科班出身!”我抬起头,强迫自己迎上他那温和的目光,里面充满了发自内心的恳请,“我是真心实意地佩服您的学问,真心实意地想请您给看看,指点指点,哪怕就提一条建议,对我也是天大的帮助!”
我紧张地咽了口唾沫,等待着他对内容的质疑。关于施工方法的?现场协调的漏洞?数据的准确性?脑子里飞快地闪过各种可能被挑战的点。
然而,丰癸轩的手指没有指向那些关键的技术段落,而是轻轻地落在了稿纸中间的位置。他的指尖点着其中一个词,眉头微微蹙起,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疑虑。
“‘信息’……考工,这个词……”他抬眼,探寻地看着我,“在这里出现,是不是有点太……新了?我是说,”他斟酌着用词,似乎想找到一个更稳妥的表达,“在眼下这个环境里,用‘信息’这个词,会不会让人觉得有点刻意标新?或者……不太好理解?”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观察我的反应,然后才继续说下去,语气温和但带着一种深思熟虑后的审慎:“我总觉得,在咱们这种总结实践经验的文章里,用词还是大众化一些比较好,避免那些容易引人侧目的新名词。‘消息’怎么样?这个词咱们用了多少年了,大家都懂,稳妥得多。” 他拿起桌上的搪瓷杯,吹了吹浮在上面的热气,抿了一小口,目光依旧凝视着那个词,补充道:“毕竟,经验交流会,首要的是让大家都能顺畅地看懂、接受。”
我的大脑瞬间像被抽空了。
“信息”。
他用指尖点住的那个词,像一枚烧红的针,狠狠扎了我一下。这个词,在整篇论文的逻辑链条里,就像一颗关键的螺丝钉,支撑着我对现代化施工管理中基础要素的理解!
一股滚烫的、急于辩解的话猛地冲到喉咙口——香农!美国数学家!信息论的奠基人!1948年,三十三年前他就清晰地定义了“信息”是用来消除不确定性的量!这个概念在计算机领域已经生根发芽!我想大声告诉他,这不是我生造的词,这是科学!是在武钢1700建设时,接触到的新世界的一部分!
可这些话,就像被一只无形而冰冷的大手死死扼住了咽喉。
“崇洋媚外”——这四个沉甸甸、足以压垮一切的汉字,带着冰碴子,瞬间冻结了我的舌头。窗外的蝉鸣似乎陡然尖锐起来,像无数把细小的锯子在切割神经。简陋的墙壁上,仿佛有无数双看不见的眼睛正死死地盯着我,审视着我即将出口的每一个字。我能清晰地感觉到冷汗顺着鬓角无声地滑落,滴在粗糙的藏蓝色工装裤子上,留下一个深色的圆点。
丰癸轩的目光依旧停留在稿纸上那个词上,耐心地等待着我的回应。他那份认真探讨的姿态,此刻却像一柄沉重的锤子,一下下敲在我的心上。
汗水渗进我的眼角,一阵刺痛。我下意识地抬手去擦,指尖都在微微发颤。
“丰队长……”喉头像堵着一块滚烫的石头,吞咽都变得困难。我强迫自己挤出一个极其僵硬的笑容,试图掩饰内心的翻江倒海,“您……您说的对,有道理。确实……‘消息’这个词,更……更接地气,更稳妥。是我……考虑不周了。” 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摩擦。
丰癸轩抬眼看向我,镜片后的目光敏锐地捕捉到了我的异样。他似乎有些意外:“考工,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太热了?我这建议也只是随口一说,关键还是尊重你的原文思想。”
他那坦荡的关切,如同一把盐,撒在我本已挣扎不休的心口上。他那句“有道理”在我脑中尖锐地回响。真的“有道理”吗?仅仅是为了“稳妥”,就要把代表着更清晰定义、更接近事物本质的“信息”强行替换成一个含糊其辞、意义庞杂的“消息”?这无异于亲手扼杀我试图传达的核心理念!学术的严谨与现实的枷锁在我胸腔里激烈地冲撞、撕扯。
那张稿纸仿佛也在灼烧我的视线。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膝盖上的裤子布料,粗糙的触感摩擦着汗湿的掌心,带来一丝微不足道的刺痛。
就在这时——
窗外骤然炸响的广播声,像一把生锈的钝刀,猛地捅破了这令人窒息的闷热和沉默!那声音大得惊人,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穿透薄薄的窗玻璃,狠狠地砸进这间狭小的斗室:
“……同志们!务必提高警惕!坚决抵制资产阶级自由化思潮的无孔不入!……科学技术领域,更要加强思想领导,确保方向正确!不能让西方腐朽思想侵蚀我们社会主义建设的根基!……对那些盲目崇拜西方理论、照搬照抄洋教条的倾向,必须予以坚决批判!……”
每一个字都裹挟着钢铁般的意志,冰冷坚硬,砸得我耳膜嗡嗡作响。播音员那尖锐高亢、充满战斗性的语调,像无数根冰冷的针,瞬间刺透了我的脊椎,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啪嗒!”
一声轻响。
我紧握在手中的那支老式英雄牌钢笔,滚烫的笔杆像突然被抽走了所有支撑,不受控制地从汗湿的掌心滑脱,笔尖朝下,直直地戳在摊开的稿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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