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6章 理念之合(2/2)
他(十方)微微侧身,看向担架上的马权:
“且重情守诺,不离不弃。”
十方重新正对二人,双手再次合十。
“小僧虽为出家人,亦知‘道合则同行’之理。”十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量:
“心存善念,身具勇力,重情守诺——
诸位之道,与小僧心中之道相吻合。”
十方微微躬身,目光诚挚而坦然:
“诸位欲往北行,小僧同路。
若蒙不弃,愿尽绵薄之力,共行此道。”
“不知……可否?”
话音落下,岩凹里一片寂静。
火舞怔怔地看着十方,看着他平静而坚定的面容,看着他合十的双手,看着他僧衣上破旧的补丁和沾染的血污。
耳朵里嗡嗡作响,心脏跳得飞快,可胸腔里却有一股滚烫的东西在翻涌,直冲眼眶。
她(火舞)想起这一路走来的种种。
想起那些为了半块饼干就能拔刀相向的陌生人,想起那些在尸潮来时把同伴推出去挡路的“队友”,想起那些占据资源点、对求助者勒索侮辱的所谓“强者”。
火舞也想起马权独臂挡在门前的背影,想起刘波沉默着把最后半块压缩饼干塞给受伤的孩童,想起李国华右眼晶化几乎失明、却还在竭力分析地图寻找生路,想起包皮虽然满嘴抱怨、却从未真的丢下谁自己逃命。
还有她自己。那个曾经只想独善其身的女人,不知何时,也把这群人的生死,扛在了自己肩上。
原来,在别人眼里,在十方这样独自走过半年末世、看遍人心鬼蜮的人眼里,他们这样的人,这样“傻”的坚持,这样“蠢”的不放弃,竟被称作“善念未泯”,被称作“勇力持正”,被称作……“道”。
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夺眶而出。
不是悲伤的泪,而是一种汹涌的、滚烫的、被深深理解和认同后的酸楚与释然。
火舞用力的点头,喉咙哽咽,声音颤抖却无比清晰:
“求之不得!”
刘波没有说话。
他(刘波)只是看着十方,看了很久很久。
火光在他脸上明灭,映出他复杂变幻的眼神——
最初的警惕,后来的审视,再后来的复杂认同,直到此刻,全部沉淀下来,化作一种深沉的、近乎庄重的肃然。
刘波撑着地面,忍着腰侧伤口撕裂般的疼痛,慢慢地、有些吃力地调整了跪坐的姿势。
然后,他面对着十方,背脊挺直,头颅微微低下,郑重地、用力地点了一下头。
没有言语。
但这个动作,这个来自刘波——
这个骨子里透着桀骜和孤僻的男人——
的郑重颔首,比千言万语更有力,更真诚。
十方看着他们,脸上依然没有太多表情,可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却像是有什么东西柔和了下来,泛着温润的光泽。他轻轻颔首,算是回应。
然后,他不再多言,径直走到担架旁,检查了一下捆绑的绳索是否牢固。
“既如此,”十方转过身,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沉稳:
“今夜小僧守全夜。
二位抓紧歇息,恢复体力。”
他(十方)看了一眼岩凹外深沉的夜色,又看向马权,说着:
“明日破晓即行。
药材集散地——”
十方顿了顿,吐出三个字,字字如钉:
“必到此。”
没有豪言壮语,没有激昂承诺。
就是简单的三个字,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质疑的笃定。
火舞擦去脸上的泪痕,用力点了点头。
她(火舞)裹紧薄毯,靠着冰冷的岩壁坐下,闭上眼睛。
身体疲惫到了极点,左臂的疼痛一阵阵袭来,可心里那块压了许久的、沉甸甸的石头,却仿佛松动了一些。
火舞知道前路依然凶险,知道马权的伤势依然危在旦夕,知道他们依然可能失败、可能死亡。
但至少此刻,他们不再是三个在绝境中挣扎的孤零零的个体。
他们有了一个同伴,一个强大、坚定、并且真正理解他们为何如此“愚蠢”地坚持着的同伴。
她(火舞)悄悄睁开一条眼缝,看向篝火旁。
十方已经重新盘腿坐下,背对着他们,面朝岩凹入口的方向。
篝火的光将他的背影拉长,投在凹凸不平的岩壁上,那影子巍然、稳固,像一座沉默的山岳,将隘口灌入的刺骨寒风和外界一切未知的危险,都牢牢挡在了身后。
火舞看着那个背影,忽然感到一种久违的、模糊的安全感。
她(火舞)重新闭上眼睛,这一次,疲惫如潮水般涌来,意识很快沉入了黑暗。
刘波没有立刻躺下。
他(刘波)靠着岩壁,闭着眼,可十方那番话却在脑海里反复回响。
“心存善念,身具勇力……”
善念?
刘波想起自己骨甲覆盖的手臂,想起那狰狞的、曾被无数人恐惧甚至厌恶的形态。
也想起自己骨子里的那股狠劲,想起在生死关头被逼出来的、近乎本能的杀戮反应。
这样扭曲的外表,这样被末世逼出来的凶性,也能被称为………
“勇力持正”吗?
那个和尚说,异能傍身,却不以此凌人,反以此护人,便是勇力持正。
刘波缓缓抬起自己的右手。
骨甲在火光下泛着冰冷的、类似陶瓷的质感,边缘锋利。
他(刘波)曾用这双手撕裂丧尸,也曾用它劈开挡路的荆棘,还曾在那个小女孩被倒塌的货架压住时,用它撑起过沉重的金属框架。
护人……
是的,刘波杀过很多丧尸,很多变异兽,甚至………
在被迫自卫时杀过想害他们的人。
但刘波从未用这身力量,去主动欺凌过任何一个无辜的、弱小的幸存者。
原来,在这个和尚眼里,这就是“持正”。
一种陌生的、微温的情绪,悄悄在心口弥漫开来。
那是一种被“正名”的释然,一种被理解的熨帖,甚至……一丝隐隐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骄傲。
刘波翻了个身,侧对着岩壁,将薄毯拉高些,盖住肩膀。
腰侧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失血带来的眩晕感也没有消失,可他的呼吸,却渐渐平稳下来。
岩凹里,只剩下篝火燃烧的细微声响,和十方平稳悠长的呼吸声。
十方静静坐着,眼帘微垂,似在入定。
手腕上的念珠被他握在掌心,温润的木质触感透过皮肤传来,带着某种安定的力量。
十方的思绪很清明。
师父圆寂那天的情景,历历在目。
老和尚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躺在冰冷的禅榻上,握着他的手,声音轻得像随时会散在风里:
“十方……你的路,不在这座空寺里。
往北去……去找找看,这世上……是否还有一方净土……”
十方守着师父的遗体三天三夜,诵经,打坐,看着那张熟悉的面容在时光中渐渐凝固。
然后,他亲手将师父埋在后山,对着那座小小的土坟,磕了三个头。
第二天清晨,他收拾了一个小小的包袱,里面只有几件换洗僧衣、一本残破的《金刚经》、一串师父留下的旧念珠,还有半袋炒米。
他(十方)锁上寂照寺布满血迹和抓痕的山门,将那把沉重的黄铜钥匙,埋在了师父坟前。
然后,十方转身,向北。
半年。
睡过积雪的岩洞,喝过混着泥沙的雪水,吃过树皮、草根、一切能果腹的东西。
遭遇过数不清的丧尸,亲手埋葬过路边的无名尸骨,也遇到过形形色色的幸存者——
有的跪地哀求,有的凶相毕露,有的冷漠戒备,也有的,短暂同行一程后,又各自消失在茫茫荒野。
他、十方看过太多人性在绝境中崩塌的模样。贪婪、背叛、残忍、麻木………
像污浊的潮水,几乎要淹没那一点点残存的微光。
他(十方)也曾怀疑过。
怀疑师父说的“净土”是否真的存在,怀疑自己这样走下去,究竟有何意义。
难道只是为了在杀戮和埋葬中,耗尽余生?
直到昨夜,他听到山顶传来的厮杀声、惨叫声,还有………
某种不肯屈服的怒吼。
十方抬头望去,风雪弥漫的山巅,那座小小的寺庙里,火光摇曳,人影挣扎,却始终没有放弃。
他(十方)改变了原定路线,顶着风雪冲上山。
然后,他看到了他们。
那个独臂却寸步不退的男人,那个手臂受伤仍咬牙释放风暴的女人,那个骨甲狰狞却护在同伴身前的青年,还有那些面黄肌瘦、手持简陋武器却死死守在墙头的僧侣和百姓。
那一刻,十方仿佛看到了寂照寺最后的时光。
看到了师父开门接纳感染者的背影,看到了师兄们前仆后继隔离伤患的坚决,也看到了自己亲手超度最后一个尸变师兄时,那混合着无尽悲伤与必须坚硬的平静。
“见死不救,修行何用?”
师父的话,在耳边响起。
而眼前的这些人,他们不是在“修行”,他们只是在做他们认为“该做”的事。
守护该守护的,坚持该坚持的,不放弃不该放弃的。
很简单,很直接,却在这末世里,珍贵得如同暗夜星辰。
所以,十方出手了。
所以,十方一路同行,默默观察。
所以,在刚才,刘波说出“能救一个是一个”时,十方心中最后的一丝犹疑,消散了。
“师父,”十方在心中默念,指尖轻轻摩挲着腕上的念珠,感受着那四十载岁月摩挲出的温润包浆:
“弟子似乎………
找到可同行的‘道’了。”
篝火渐渐燃尽,火光微弱下去。
十方睁开眼,动作轻缓地添入最后几根枯枝。
火苗重新窜起,驱散了些许寒意。
他(十方)回头看了一眼。
火舞蜷缩着睡着了,眉头微蹙,睡得并不安稳,但呼吸均匀。
刘波背对着这边,一动不动,似乎也陷入了沉睡。
担架上,马权的胸口依旧微微起伏,虽然微弱,却依然顽强。
十方转回头,重新面向岩凹外深沉的夜色。
风,不知何时停了。
隘口上方,那狭窄的一线天空,浓墨般的黑暗正在缓缓褪去,东方天际,隐约透出一丝极淡、极朦胧的灰白。
长夜将尽。
十方深深吸了一口清冷而干净的空气,目光投向那灰白泛起的方向,轻声自语,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却又像是某种郑重的誓约:
“天将明,路在前。”
十方顿了顿,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吾道不孤。”
话音落下,最后一颗火星在灰烬中“啪”地轻响,彻底熄灭。
但岩凹之内,却仿佛有一种无形的、比火焰更恒久温暖的东西,在四人之间静静流淌,驱散了寒夜最后的冰冷。
那是基于共同信念而缔结的羁绊。
是黑暗中,彼此确认的微光。
是这条残酷北行路上,新的、坚实的起点。
东方,鱼肚白渐染天际。
新的一天,即将开始。
而他们的路,还很长…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