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江畔余波(2/2)
沈青崖在对面茶楼要了个雅间,临窗而坐,正好可以看到丝绸铺的全貌。他点了一壶碧螺春,慢慢喝着,观察着进出的人。
一个时辰后,周文远从铺子里出来了。他四十多岁,身材微胖,穿着一身绸缎长衫,手里拿着把折扇,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富商。他左右看了看,然后上了马车。
“跟上。”沈青崖放下茶钱。
两人远远跟着马车。马车穿过几条街道,最后停在一处僻静的宅子前。周文远下了车,快步走进宅子。
沈青崖和林风在巷口观察。这处宅子很普通,但位置隐蔽,前后都有出口,是个适合密会的地方。
“大帅,要进去吗?”林风问。
“不。”沈青崖摇头,“在外面守着。看看都有谁进出。”
这一守就是两个时辰。天色完全黑了下来,巷子里静悄悄的。忽然,宅子的后门开了,一个人影闪了出来。借着月光,沈青崖看清了那人的脸——正是慧明和尚!
虽然换了俗家衣服,戴着斗笠,但沈青崖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
慧明和尚左右看看,确定没有人跟踪,快步向巷子深处走去。
“追。”沈青崖低声说。
两人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慧明和尚很警惕,不时回头查看,还在巷子里绕了几圈。好在沈青崖和林风都是跟踪的好手,始终没被发现。
最终,慧明和尚在一处小码头停下。码头上停着一条小船,船上有个船夫在等着。慧明和尚上了船,小船缓缓驶入运河。
“大帅,怎么办?”林风问。
“你回去继续监视周文远。”沈青崖道,“我去跟慧明和尚。”
“太危险了!”
“放心,我有分寸。”沈青崖说完,纵身跳上旁边的一条小船,对船夫说,“跟上前面那条船,不要跟太近。”
小船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夜晚的运河很安静,只有桨声和水声。慧明和尚的船在运河上行驶了一段,然后转入一条支流,最后停在一处偏僻的河湾。
河湾里有一座小庙,看起来已经废弃了。慧明和尚下了船,走进小庙。
沈青崖让船夫在远处等着,自己悄悄跟了过去。小庙很破败,门上的漆已经剥落,院墙也塌了一半。他翻墙进去,躲在暗处观察。
庙里点着灯,慧明和尚正和一个人说话。借着灯光,沈青崖看清了那人的脸——竟然是苏州知府刘文正!
沈青崖心中一震。刘文正是朝廷的三品大员,苏州的父母官,竟然也和前朝余孽有勾结?
“主上,事情已经安排好了。”刘文正的声音很恭敬,“三月十五那天,寒山寺周围会加强守卫,保证万无一失。”
“可靠吗?”慧明和尚问。
“绝对可靠。”刘文正道,“守卫都是我的人,不会出问题。只是……主上,真的要这么做吗?刺杀皇上,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
慧明和尚冷笑:“诛九族?我的九族六十年前就被诛完了。刘大人,你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不要后悔。事成之后,你就是开国元勋,荣华富贵,享之不尽。”
刘文正沉默片刻,咬牙道:“好!我干了!”
“很好。”慧明和尚从怀中取出一个信封,“这是计划细节,你看完就烧掉。记住,三月十五,子时三刻,寒山寺后山。到时候,我会亲自出手。”
刘文正接过信封,匆匆看了一眼,然后放在灯上烧了。火光映着他的脸,有些扭曲。
两人又说了几句,刘文正就离开了。慧明和尚在庙里坐了一会儿,也起身准备离开。
沈青崖屏住呼吸,等他走远了,才从暗处出来。他走到刚才刘文正烧纸的地方,灰烬已经凉了,看不出什么。但在灰烬旁边,他发现了半张没烧完的纸。
纸上只有几个字:“……后山,密道,直通……”
沈青崖将纸片收好,快速离开了小庙。
回到住处,林风已经回来了。见沈青崖神色凝重,忙问:“大帅,有什么发现?”
沈青崖将看到的事情说了一遍。林风听完,倒吸一口凉气:“苏州知府竟然也……大帅,这事大了。”
“确实大了。”沈青崖沉声道,“一个知府,掌管一府军政,如果他造反,苏州就危险了。而且,听他们的意思,三月十五那天,他们要在寒山寺刺杀皇上。”
“那怎么办?要不要提前抓人?”
“不行。”沈青崖摇头,“刘文正是朝廷命官,没有确凿证据,不能动他。而且,抓了一个刘文正,还有没有别的官员涉案?我们必须等,等到三月十五,将他们一网打尽。”
“可是太危险了!”林风急道,“皇上如果真的来苏州……”
“皇上不会来的。”沈青崖忽然说,“如果我猜得没错,皇上根本不会离开杭州。三月十五那天,去寒山寺的,只会是一个替身。”
林风愣住了:“大帅的意思是……”
“皇上没那么傻。”沈青崖道,“他知道有人要刺杀他,怎么可能真的以身犯险?我猜,他会放出风声,说自己要去寒山寺进香,实际上派个替身去。这样一来,既能引出逆贼,又能保证自己的安全。”
“那我们要做什么?”
“将计就计。”沈青崖眼中闪过精光,“我们也要放出风声,说皇上会去寒山寺。然后暗中布置,等慧明和尚他们自投罗网。”
接下来的几天,沈青崖和林风都在暗中布置。他们调动了青崖阁在苏州的所有力量,监控着周文远、刘文正等人的一举一动。同时,通过各种渠道放出风声,说皇上三月十五会到寒山寺进香。
消息传得很快,没过两天,整个苏州城都在议论这件事。有人说皇上是来为江南百姓祈福的,有人说皇上是来视察水利的,也有人说皇上是来游山玩水的。但不管怎么说,所有人都相信,三月十五那天,皇上会出现在寒山寺。
慧明和尚那边也收到了消息。根据眼线的汇报,他最近活动频繁,和周文远、刘文正等人多次密会,显然是在为刺杀做准备。
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
三月十四,晚上。
沈青崖站在住处窗前,望着外面的夜色。明天就是三月十五了,成败在此一举。
“大帅,都安排好了。”林风走进来,“寒山寺周围已经布下天罗地网,只要他们敢来,就别想走。”
“好。”沈青崖点头,“记住,我们的首要目标是慧明和尚,其次是刘文正和周文远。其他人可以放过,但这三个人,必须活捉。”
“属下明白。”
“另外,”沈青崖转身看着林风,“明天你带人在外围,不要进去。如果我出了什么事,你就带人撤,不要硬拼。”
“大帅!”林风急道,“这怎么行!我要跟你一起进去!”
“这是命令。”沈青崖沉声道,“林风,你跟了我这么多年,应该知道我的脾气。明天会很危险,我不能让你去冒险。”
林风还想说什么,但看到沈青崖坚定的眼神,最终低下了头:“是,属下遵命。”
这一夜,沈青崖睡得很不安稳。梦中,他看到了父亲,看到了边关的战友,看到了那些死在战场上的人。他们都在看着他,眼神中有关切,有期待,有不舍。
天快亮时,他醒了。窗外,东方泛起鱼肚白,新的一天开始了。
今天,就是三月十五。
寒山寺在姑苏城外,依山而建,古木参天,环境清幽。因为传闻皇上要来进香,寺里寺外都加强了守卫,香客也比平时多了许多。
沈青崖扮作一个普通香客,混在人群中进了寺。他穿着普通的青衫,戴着一顶斗笠,看起来毫不起眼。但在斗笠下,他的眼睛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寺里很热闹,钟声悠扬,香火鼎盛。但沈青崖能感觉到,在热闹的表象下,隐藏着肃杀的气氛。那些“香客”中,有不少是官兵假扮的;那些“和尚”中,也有青崖阁的人。
他按照计划,来到后山。后山比前山安静许多,古木参天,小路蜿蜒。沈青崖沿着小路向上走,来到一处凉亭。从这里可以俯瞰整个寺庙,位置很好。
他在凉亭里坐下,假装休息,实际上在等。
午时三刻,一队人马来到寺前。为首的是一顶明黄色的轿子,前后有数十名护卫。香客们纷纷跪拜,高呼“万岁”。
轿子停下,一个身穿明黄龙袍的人走了下来。虽然离得远,但沈青崖一眼就看出,那不是李璋,只是一个身形相似的替身。
“皇上”在方丈的陪同下,进了大雄宝殿上香。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时间一点点过去,太阳渐渐西斜。沈青崖坐在凉亭里,一动不动。他在等,等天黑,等子时。
夜幕降临,寺里的香客渐渐散去。灯火亮起,将寺庙照得如同白昼。“皇上”被安排在寺中的精舍休息,护卫层层把守,看起来戒备森严。
子时将近。
沈青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身体。他摘下斗笠,露出真容。该来的,总会来的。
子时三刻,后山忽然传来一声鸟鸣。这是约定的信号。
沈青崖立刻向信号传来的方向掠去。他的身影在夜色中如同鬼魅,几个起落就来到后山的一处悬崖边。
悬崖下是一个山洞,洞口被藤蔓遮掩,很隐蔽。沈青崖拨开藤蔓,闪身进去。
山洞很深,蜿蜒向下。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前方出现了亮光。沈青崖放轻脚步,悄悄靠近。
山洞尽头是一个很大的空间,点着几盏油灯。慧明和尚、刘文正、周文远都在,还有十几个黑衣人。
“主上,时辰到了。”一个黑衣人说。
慧明和尚点点头:“按计划行动。刘大人,你带人从密道进寺,控制住‘皇上’的护卫。周老板,你带人在外面接应。我亲自去杀‘皇上’。”
“是!”两人齐声应道。
就在这时,沈青崖走了出来:“不用麻烦了,你们走不了。”
所有人同时转身,看到沈青崖,都愣住了。
“沈青崖!”慧明和尚眼中闪过杀意,“你怎么会在这里?”
“等你。”沈青崖淡淡地说,“慧明和尚,或者该叫你赵文远?你跑不掉了,束手就擒吧。”
慧明和尚冷笑:“就凭你一个人?”
“谁说我是一个人?”沈青崖话音刚落,洞外就传来了脚步声。数十名官兵冲了进来,将所有人团团围住。为首的正是曹彬!
“曹国公?”刘文正脸色大变,“你……你怎么会……”
“刘文正,你好大的胆子!”曹彬怒喝,“身为朝廷命官,竟然勾结逆贼,图谋造反!来人,拿下!”
官兵一拥而上。那些黑衣人想要反抗,但根本不是对手。转眼间,除了慧明和尚、刘文正、周文远,其他人都被制服了。
慧明和尚看着沈青崖,眼中满是怨毒:“沈青崖,你又坏我好事!”
“是你自己走错了路。”沈青崖平静地说,“赵文远,前朝已经过去了六十年,该放下了。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复国梦,害了这么多人,值得吗?”
“你懂什么!”慧明和尚嘶声道,“那是我的国!我的家!我父亲死的时候,我才十五岁!这六十年来,我没有一天忘记过仇恨!”
“仇恨只会带来更多的仇恨。”沈青崖道,“你看看这些人,他们本来可以过平静的生活,因为你的仇恨,现在成了阶下囚。再看看下游那些百姓,他们的家被淹了,田被毁了,也是因为你的仇恨。赵文远,你口口声声说要复国,可你做的,都是在害人。”
慧明和尚沉默了。他看着那些被制服的部下,看着面如死灰的刘文正和周文远,眼中第一次出现了动摇。
“主上,别听他胡说!”周文远忽然大喊,“复国大业,千秋万代!我们就算死了,也是为国捐躯!”
慧明和尚看着周文远,又看看沈青崖,忽然笑了:“沈青崖,你说得对,我确实错了。但事到如今,我也回不了头了。”
他猛地从怀中掏出一个火折子,点燃了身上的衣襟。火焰迅速蔓延,将他整个人吞没。
“主上!”周文远惊呼。
“让他去吧。”沈青崖拦住想要救人的官兵,“这是他自己的选择。”
火焰中,慧明和尚看着沈青崖,眼神复杂:“沈青崖,如果……如果不是敌对……我们或许……能成为朋友……”
话音未落,他已经倒在地上,化为一团火焰。
山洞里一片寂静。所有人都看着那团火焰,看着一个时代的结束,看着一段仇恨的终结。
刘文正和周文远瘫倒在地,面如死灰。他们知道,自己完了。
曹彬挥挥手:“押下去。”
官兵将两人押走。曹彬走到沈青崖身边,拍拍他的肩:“青崖,做得很好。这次,真的结束了。”
沈青崖看着地上渐渐熄灭的火焰,心中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深深的疲惫。
结束了。慧明和尚死了,刘文正和周文远被抓了,前朝余孽的阴谋被粉碎了。但不知道为什么,他高兴不起来。
或许是因为,在这场争斗中,没有真正的赢家。
走出山洞时,天已经蒙蒙亮了。东方泛起鱼肚白,新的一天开始了。
沈青崖站在悬崖边,望着远处的姑苏城。这座城市还在沉睡,不知道刚刚经历了一场怎样的风波。
“大帅。”林风走过来,“都处理好了。”
“嗯。”沈青崖点点头,“我们回杭州。”
“现在?”
“现在。”沈青崖转身,“我想回家了。”
是的,他想回家了。回到那个有萧望舒在的家,回到那个平静的江南小院。这场风波终于结束了,他可以回去过平静的生活了。
至少,他是这样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