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墨斋夜话(1/2)
雨点砸在残破的瓦檐上,碎玉般四溅。陆砚舟站在庭院中央,浑身湿透,狼狈地溅满了墨点。碎裂的粗陶花盆躺在脚边,湿泥与残存的枯兰草叶混着墨汁,被雨水无情地冲刷、稀释。寒意顺着湿透的衣料直往骨头缝里钻,但远不及心头那分沉重。
苏玄青枯瘦的手指拈着那片碎瓷,递到他眼前。米粒大小、近乎透明的玉白色小虫在湿泥与墨迹间疯狂蠕动,贪婪啃噬着松烟墨的痕迹。那细密的口器,半透明的躯体……与那晚袭击残卷斋的书蠹妖何其相似!只是更加幼小,更加隐蔽。
寒意瞬间攫住了陆砚舟的心脏,比这深秋冷雨更加刺骨。他猛地抬头,目光穿透重重雨幕,死死望向慈安堂的方向。子时,子时快到了!这看似平静的院落,竟早已被这些无孔不入的污秽之物渗透、窥伺?一种被毒蛇暗中窥视的黏腻感缠绕上来,让他几乎窒息。
“愣着作甚?还想再砸烂点东西?”苏玄青的声音打断了陆砚舟的惊悸。他随手将那片带着虫子的碎瓷丢进雨水里,浑浊的老眼扫过陆砚舟惨白的脸,“泼墨不成,倒学会拆家了。进来,淋坏了这副皮囊,老朽可没力气给你收尸。”
老人转身,佝偻的背影在风雨中显得异常单薄,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势,径自走回廊下。
陆砚舟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混杂着泥土和墨汁的腥气涌入肺腑,强行压下翻涌的心绪。他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和墨渍,跟着苏玄青回到残卷斋。
斋内烛火摇曳,驱散了几分湿寒。江白鹭依旧抱着她那柄雁翎刀,无声地倚在门框内侧。雨水打湿了她半边肩膀的玄色劲装,勾勒出利落的线条。她微微侧头,清冷的眸子在陆砚舟满身狼藉上停顿了一瞬。那眼神里没有嘲笑,只有一种近乎审视的沉静,仿佛在掂量他此刻的状态是否还能面对即将到来的风暴。
苏玄青已走到角落一个破旧的黄泥小炉旁。炉上架着一个黑乎乎的陶铫,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散发出一种粗粝却暖融融的酒香,瞬间盖过了屋内的墨味和血腥气。他从一个藤条箱里摸索出两个粗陶碗,也不管干不干净,用袖子随意擦了擦,提起陶铫便倒。
“喝。”老人将其中一碗塞到陆砚舟手里,碗壁滚烫,粗糙的陶面硌着手心。
陆砚舟下意识接过,辛辣的酒气直冲鼻腔,带着一股子劣质烧刀子的冲劲儿。他此刻身心俱疲,寒意彻骨,也顾不上许多,仰头便灌了一大口。火线般的灼热感瞬间从喉咙烧到胃里,驱散了部分寒意,也激得他忍不住低咳了几声,脸上总算有了点血色。
苏玄青自己也灌了一口,眯着眼,咂摸着滋味,仿佛在品味什么琼浆玉液。他指了指地上一个蒲团:“坐。”自己则盘腿坐在炉边,火光映着他沟壑纵横的脸,眼神有些飘忽,仿佛穿透了眼前的火光,回到了某个遥远的时空。
“守墨人……呵,”他低哑地开口,声音被酒气熏染得有些模糊,“外人听着光鲜,道是什么守护文脉、灵韵清正的卫道士。实则……不过是一群在污浊泥潭里挣扎的可怜虫罢了。”
陆砚舟捧着酒碗,灼热感在手心蔓延,驱不散心头的阴霾。他沉默地听着。
“一脉单传?”苏玄青嗤笑一声,带着浓浓的嘲讽和更深沉的悲凉,“屁的一脉单传!那是没办法!不是没人够格,是……活不下来!”他猛地仰头,又灌下一大口酒,喉结剧烈地滚动着。
“老朽这一辈,原本……有三人。”他声音沉了下去,浑浊的眼里映着跳动的炉火,也燃起一丝深藏的痛楚。“大师兄惊才绝艳,二师姐心思缜密,老朽……最不成器,只会死记硬背些古法。”
“那年,西南‘噬灵墨池’突发异变。池底千年沉墨受蚀文污染,滋生邪灵,墨浪滔天,污浊灵韵席卷百里,所过之处,草木枯死,鸟兽癫狂,连读书人的文思都被搅得浑浊不堪。”苏玄青的声音低沉而缓慢,每一个字都像浸透了沉重的墨汁。“我们三人奉命前往封镇。”
“那是一场噩梦。”他闭上眼,枯瘦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放在膝头的一方古砚。那砚台石质青灰,温润内敛,边缘圆融,带着岁月沉淀的古朴气息,赫然正是陆砚舟常用的那方青石砚!此刻在炉火的映照下,砚身深处似乎有极其微弱的、温润的光晕流转,一闪而逝。
“大师兄……他以身为引,将《墨引诀》催到极致,强行疏导狂暴污浊的灵韵,为我们开道。二师姐精研符文,耗尽心血布下‘九转封灵阵’,隔绝内外。老朽……老朽只来得及用这方砚台,”他粗糙的手指轻轻拂过青石砚冰冷的表面,动作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哀伤与珍重,“接引二师姐阵法之力,镇住墨池核心。”
“邪灵反扑,污秽滔天。大师兄……力竭,身躯被污浊灵韵侵蚀,崩解于墨池之中,连一点骨灰都未曾留下。二师姐……”苏玄青的声音哽了一下,仿佛被滚烫的酒液呛住,又像是被浓烈的悲痛扼住了喉咙,“她为护住阵眼,被一道最污秽的蚀文击中……灵韵根基尽毁,神魂受创,归途中……便已油尽灯枯。”
小小的残卷斋里,只剩下陶铫里酒液翻滚的咕嘟声和炉火哔剥的轻响。窗外的风雨似乎也屏住了呼吸。江白鹭抱着刀的身影在门框的阴影里站得笔直,唯有抱着刀鞘的手指,不易察觉地收紧了几分。
沉重的悲伤如同实质的墨块,沉甸甸地压在陆砚舟心头。他终于明白这“一脉单传”背后浸透的血泪。那不是荣耀,是诅咒,是前仆后继的牺牲与绝望的接力!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