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断尾求生(2/2)
青铜圆盘的核心被琴音重创,濒临崩溃。盘体上那些密密麻麻的蚀文脉络如同垂死的毒蛇,疯狂地扭动、崩解!大量粘稠如墨、散发着极致恶臭与污染气息的蚀文黑气,如同决堤的洪水,从盘心裂痕和边缘凹槽中喷涌而出!这些黑气并未消散,反而在空中迅速凝聚、纠缠,化作成百上千条拇指粗细、通体漆黑、头生独角的蚀文黑蛇!它们嘶嘶作响,如同黑色的潮水,铺天盖地,向着地穴边缘的三人疯狂噬咬而来!所过之处,连坚硬的岩石都被腐蚀出滋滋白烟!
蛇群汹涌,腥风扑面!绝望再次降临!
“江白鹭!”陆砚舟强忍神魂剧痛和身体的虚弱,扑向刚从石壁滑落的江白鹭。
“别管我!清掉这些鬼东西!”江白鹭半跪在地,脸色惨白如纸,嘴角血迹未干,左臂蚀文蔓延已过手肘,青黑可怖。她死死盯着那汹涌而来的蛇潮,眼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她猛地将雁翎刀插在身前地面,双手结出一个繁复古奥、引动风雷的手印!
“雷烬——”她低吼出声,声音嘶哑却蕴含着焚灭一切的意志。随着手印完成,她周身残存的灵韵,连同左臂伤口处那蚀骨灼心的剧痛,仿佛都被强行点燃、抽取、压缩!一股狂暴、炽烈、带着毁灭气息的力量在她仅存的右掌掌心疯狂汇聚,压缩成一个刺目欲盲的炽白雷球!雷球周围,空气都在高温下扭曲!
蛇潮已至眼前,狰狞的蛇口张开,露出蚀文凝聚的毒牙!
就在这生死一瞬!
江白鹭眼中厉芒爆射,那凝聚了她所有力量、痛苦乃至生命本源的炽白雷球,被她狠狠按向地面!
“焚城!!!”
轰隆——!!!
仿佛九天惊雷在地底炸响!以江白鹭为中心,一道纯粹由毁灭性白色雷火构成的环形冲击波,如同怒放的白莲,轰然爆发!瞬间席卷整个地穴!
滋滋滋——!!!
无数凄厉到无法形容的尖啸声淹没在雷霆的轰鸣中!冲在最前面的蚀文黑蛇,如同投入熔炉的雪花,连挣扎都来不及,瞬间被狂暴的雷火汽化!后面的蛇群在雷火冲击波中疯狂扭曲、崩解、化作缕缕黑烟!整个地穴被刺眼的白光照得亮如白昼,空气中弥漫着焦糊与雷霆净化后的奇异臭氧味道。
雷火来得快,去得也快。光芒散尽,地穴中一片狼藉。青铜圆盘彻底碎裂成几大块,散落在地,盘心处焦黑一片,再无半点蚀文波动。那汹涌的蛇潮,已然消失无踪,只余下地面和岩壁上焦黑的痕迹。
然而,发出这惊天一击的江白鹭,身体晃了晃,再也支撑不住,直挺挺地向后倒去。她左臂的蚀文似乎被这狂暴的力量冲击,暂时停止了蔓延,但整条手臂已呈现出死寂的青黑色,毫无生气。更触目惊心的是,她强行压榨本源施展禁术,内腑受创极重,气息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
“江白鹭!”陆砚舟冲上前,一把将她揽住。入手一片冰凉。
“咳…咳咳…”江白鹭咳出几缕血沫,艰难地睁开眼,眼神有些涣散,却强扯出一个虚弱的弧度,声音细若游丝,带着劫后余生的沙哑和一丝熟悉的呛人味道,“…死不了…那算盘精…吵得老娘耳朵疼…”话音未落,头一歪,彻底昏死过去。
陆砚舟心头一紧,不敢怠慢,迅速撕下相对干净的里衣衣襟,将她左臂伤口上方死死扎紧,延缓蚀文蔓延。他背起昏迷的苏玄青,又抱起气息奄奄的江白鹭,沉重得如同背负着两座大山。他最后看了一眼彻底报废的青铜圆盘,目光扫过那些巨大的青铜残骸。
一点微弱的、不同于周围蚀文污浊的奇异光泽,在角落一块较大的青铜碎片边缘闪烁了一下。
陆砚舟心中一动,艰难地挪过去。那碎片边缘,似乎镶嵌着什么东西。他用脚尖小心地将其从铜绿和焦痕中剔出。
那是一块巴掌大小、边缘不规则的暗金色金属碎片。触手冰凉温润,非金非玉。碎片表面,并非蚀文,而是蚀刻着几道极其简洁、流畅、充满玄奥韵律的线条,以及三颗呈三角排列、微小却异常清晰的星辰光点。这些线条和光点构成一个残缺的图案,散发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古老而纯净的秩序感,与周围蚀文的混乱污秽格格不入。
“河图…星纹?”陆砚舟脑中瞬间闪过苏玄青昏迷前提及的传说,心头剧震。他来不及细看,迅速将这块奇异的碎片收入怀中。
轰隆隆——!
地宫开始剧烈摇晃!穹顶不断有巨大的石块砸落,四周岩壁裂开蛛网般的缝隙。失去了青铜圆盘和蚀文力量的支撑,这处古老的地底空间终于开始崩塌!
“走!”陆砚舟咬紧牙关,背着苏老,抱着江白鹭,爆发出最后的力气,沿着来时的甬道亡命狂奔!身后,是不断塌陷的黑暗深渊和震耳欲聋的轰鸣。
不知奔逃了多久,当陆砚舟终于看到前方甬道尽头透出的一丝微弱的、属于外界夜空的星光时,他几乎脱力。他踉跄着冲出地宫出口,滚落在冰冷的荒野上。
夜风带着草木的气息吹来,却吹不散他心头的沉重与身上的血腥。他回头望去,只见那处隐秘的入口在一声巨响中彻底坍塌掩埋,将所有的黑暗、秘密与牺牲,暂时封存于地底。
怀中的江白鹭气息微弱,苏玄青更是气若游丝。陆砚舟挣扎着爬起,辨认了一下墨渊城的方向,再次将两人扛起,一步一挪,艰难地向着城中那一点象征着生机的灯火走去。
残卷斋的灯火在墨渊城沉沉的夜色里,微小却固执地亮着。陆砚舟背着两位重伤昏迷的同伴,如同负伤的孤狼,终于踉跄着撞开了那扇熟悉的木门。他将苏玄青和江白鹭小心地安置在唯一的床榻上,青石砚被他立刻取出,置于苏玄青心口,砚台表面温润的微光似乎比之前又凝实了一丝,艰难地维系着老人最后一线生机。
做完这一切,陆砚舟才靠着冰冷的墙壁滑坐在地,剧烈地喘息。疲惫如同潮水般淹没了他,神魂因点星笔星纹的永久熄灭而传来阵阵空虚的抽痛。他下意识地摸向怀中,触手是那块从青铜盘废墟中拾得的暗金碎片,以及那枚裂痕遍布、已然彻底失去光泽的焦尾琴轸。
他缓缓摊开手掌。暗金碎片在昏暗的油灯下,表面那几道玄奥的线条和三点星辰微光,似乎自行流转起来,构成一个残缺却充满无尽奥妙的星图一角,散发出微弱却纯净的秩序波动。这波动与青石砚的温润气息隐隐呼应。
“河图…”陆砚舟喃喃低语,指尖拂过碎片上冰冷的星纹。丙一的嘶吼、苏老的悲愤、青铜盘上焚书坑儒与文字狱的恐怖浮雕、无字楼主冰冷的留言…所有的线索碎片,仿佛被这块残片散发的秩序之光牵引着,在他混乱的脑海中激烈碰撞、重组。
一个庞大而黑暗的轮廓,正从历史的迷雾深处,狰狞地浮现出来。
他抬起头,望向床榻上气息微弱的两位同伴,最后目光落在桌案上那盏摇曳的油灯,以及灯下静静躺着的、笔尖处熄灭了一颗星辰的点星笔。灯火在陆砚舟布满血丝的眼中跳动,映照着疲惫,更映照着一种在绝境中淬炼出的、磐石般的坚定。
残卷斋的灯火,在墨渊城无边无际的浓重夜色里,微小,却固执地燃烧着。像一粒不肯熄灭的星火,守着这方寸之地,也守着这方寸之地里,尚未被黑暗彻底吞噬的人心与秘密。夜,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