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生死馒头(2/2)
一股难以形容的、仿佛内脏被生生搅碎的剧痛,迟滞了半秒,才如同海啸般轰然席卷全身!那痛苦如此霸道蛮横,瞬间冲垮了所有神经,让他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而扭曲的“呃…嗬…”声,眼前的一切骤然被染成一片猩红!
“嘎…嘎嘎嘎嘎……” 陈小奎看着被钢筋贯穿、钉在地上的费小极,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一种扭曲到极致的、带着哭腔的狂笑!他松开握着撬棍的手(撬棍还嵌在费小极腰上),踉跄着后退一步,指着费小极,脸上肌肉疯狂抽搐,笑声尖锐刺耳,充满了大仇得报的癫狂!“穿…穿串儿了!哈哈哈哈!费小极!你他妈也有今天!爽不爽!啊?!爽不爽!我爸!我爸在狗杂种!!”
阿芳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她握枪的手第一次出现了颤抖,指关节捏得发白,眼神里充满了震惊、愤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费小极!”她嘶声喊道,枪口猛地调转指向狂笑中的陈小奎,“你找死!”
“别……动他……” 一个极其微弱、仿佛随时会断气的声音,艰难地从费小极喉咙里挤了出来。
这声音不大,却像带着某种诡异的魔力,让阿芳扣扳机的手指硬生生顿住,也让陈小奎那刺耳的狂笑声像被掐住脖子的鸭子一样噎在了喉咙里。
费小极没看阿芳,也没看陈小奎。他沾满泥浆和血污的脸上,那双眼睛在剧烈的痛苦中却呈现出一种近乎诡异的清澈。他看着被自己推开、正惊恐绝望地望着他、老泪纵横的老吴头。老头手里,还死死攥着那个沾满污泥、硬邦邦的冷馒头。
费小极的嘴角,极其艰难地、极其缓慢地……向上扯动了一下。那不像是在笑,更像是在忍受着体内钢筋搅动带来的凌迟剧痛时,挤出的一个扭曲表情。但他的眼神却穿透了痛苦,直直地落在那冰冷的馒头上。
“馒头……” 他喉结滚动,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给我……”
老吴头已经完全傻了,巨大的悲痛和惊吓让他像个木偶。听到费小极的话,他几乎是凭着本能,颤抖着、用尽全身力气,把那个沾满污泥、硬邦邦的冷馒头,朝着费小极的方向递过去一点。他枯瘦的手臂抖得像风中的芦苇。
费小极沾满泥浆和鲜血的右手,艰难地抬了起来。每动一下,腹部那根贯穿的钢筋就搅动一次,带来足以让人昏厥的剧痛。他额头上、脖子上,瞬间鼓起粗大的青筋,冷汗混着血水往下淌。但他那只手,依旧极其稳定地、一点一点地、伸向了那个冰冷的馒头。
他的指尖,首先触碰到的不是馒头,而是自己腹部伤口涌出的、温热的鲜血。那血像有自己的生命,迅速染红了他半只手掌。
然后,他才碰到了那个冰冷的、硬邦邦的馒头。
他用沾满了自己温热鲜血的手指,在那冷硬、粗糙、沾着污泥的馒头表皮上,极其缓慢、极其用力地……划动起来。
一笔,又一笔。
暗红色的、粘稠的鲜血,在灰白色的冷馒头上,留下了一道道刺目惊心的痕迹。那不像写字,倒像是在用生命做最后一次刻印。
四周死一样的寂静。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这诡异、惨烈又带着某种难以言喻冲击力的一幕。只有费小极粗重、带着血沫的喘息声,还有笔尖(手指)划过馒头皮的沙沙声。
很快,两个歪歪扭扭、却异常清晰的血字,烙印在了冰冷的馒头之上——
宽 恕
写罢,费小极的手颓然垂落,仿佛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他的脸色已经白得像纸,嘴唇没有一丝血色,瞳孔似乎也在痛苦中开始微微涣散。但他依旧强撑着,抬起头,那双渐渐失去焦点的眼睛,先是深深地看了一眼哭得几乎背过气去的老吴头,像是在做最后的告别。
然后,他的目光,艰难地、一寸寸地,移向了不远处呆若木鸡、脸上狂笑早已凝固、只剩下惊骇和茫然的陈小奎。
费小极沾血的嘴唇翕动了几下,用尽胸腔里最后残留的空气,挤出一句轻飘飘、却如同惊雷般炸响在每个人耳边的话:
“给…他……”
“…活路…”
话音落下的瞬间,费小极眼中最后一点光,熄灭了。支撑着他的那口气彻底散了。他的头无力地垂下,身体依旧被那根冰冷的钢筋贯穿、固定在泥水里,像一座骤然凝固的血色雕像。
整个世界陷入了绝对的死寂!
风好像都停了。废品站的废墟,弥漫的烟尘,刺鼻的柴油味,污水横流的地面,还有那根狰狞的钢筋和上面挂着的身体…这一切构成了一幅残酷到令人窒息的画面。
所有人的大脑都一片空白。
阿芳手里的枪,“哐当”一声掉在泥水里。她僵在原地,死死盯着那个垂下的头颅,身体微微发抖,眼神空洞,仿佛灵魂都被抽走了一部分。
老吴头发出一声撕心裂肺、不似人声的哀嚎,身子一软,彻底昏死过去。
而陈小奎——
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比费小极还要惨白。他踉跄着后退一步,又一步,眼神空洞地望着那具被钉在地上的身体,望着那个染血的、写着“宽恕”二字的冷馒头。费小极最后那句轻飘飘的“给他活路”,像一把无形的重锤,狠狠砸碎了他所有疯狂的仇恨和复仇的快感!
宽恕?
活路?
费小极…死了?就这样死了?死在他陈小奎的手里?临死前…让他宽恕自己?给自己活路?
这算什么?!
这他妈算什么?!!
一种无法形容的、比死亡本身更可怕的空虚和冰冷,瞬间攫住了陈小奎!他设计过无数次复仇的场面,想象过无数次费小极跪地求饶的痛苦,唯独没想过…会是这样的结局!他赢了复仇,却输掉了…一切?那个他恨之入骨的人,用最惨烈的方式死了,却用最轻飘飘的两个字,把他陈小奎钉在了比失败更耻辱的位置上!以后活着,每一分每一秒,都是费小极那句“活路”的枷锁!
“啊……啊啊啊!!!” 陈小奎突然发出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尖叫,像濒死的野兽!他双腿一软,“扑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冰冷肮脏的泥水里!不是求饶,而是整个精神世界的彻底崩塌!他拼命地用额头撞击着地面,发出“咚咚”的闷响,泥浆、血水(额头上撞破了)糊了一脸,嘴里语无伦次地嘶嚎着:“不…不是这样的…不该是这样的…费小极!你起来!你他妈起来啊!老子还没亲手…还没亲手…啊啊啊!!!”
他像个疯子一样在泥水里打滚、哭嚎、撞头,彻底崩溃了。
周围的劳工们沉默地看着这一切,眼神复杂。愤怒?鄙夷?或许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悲凉。宏远那帮打手更是噤若寒蝉,大气不敢出,油头男甚至吓得瘫软在地,裤裆湿了一片。
阿芳缓缓地、缓缓地走到费小极的“尸体”旁。她蹲下身,动作前所未有的轻柔,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她伸出手,指尖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小心翼翼地,掰开了费小极那只沾满泥血、已经冰冷僵硬的手。
一枚染着暗红血渍、边缘有些磕碰磨损的硬币,静静地躺在他的掌心。硬币上,隐约可见一个模糊的、代表“海妖号”的船锚印记。
阿芳的指尖触碰到那冰冷的硬币和粘稠的血迹,停顿了几秒。最终,她极其缓慢地、坚定地,将它攥紧在了自己手心。冰冷的触感混合着血液的粘腻,仿佛握住了一块沉重的命运碎片。
她没有再看崩溃嚎哭的陈小奎一眼,也没有看昏迷的老吴头。她只是默默地攥紧了那枚染血的硬币,站起身,目光投向远处城中村破败低矮的屋檐,投向更远处城市朦胧的轮廓线,仿佛在确认方向,又仿佛在无声地宣读着什么。
“清理干净。”阿芳的声音恢复了冰冷,没有一丝波澜,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这块地,建馒头厂。”
“名字,就叫‘小极馒头厂’。”
几个沉默的劳工走上前,开始小心翼翼地处理现场。
谁也没有注意到,就在这片死寂的混乱边缘,一条在垃圾堆里刨食的、骨瘦嶙峋的野狗,被空气中浓郁的血腥味吸引,悄无声息地溜了过来。它浑浊的眼睛警惕地扫视着人群,鼻子贪婪地嗅着。
突然,它的目光锁定了泥水里一个灰白色的东西——那个沾满了污泥和暗红血迹、写着刺目“宽恕”二字的冷馒头。
野狗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猛地蹿了过去!
它一口叼住那块冰冷、染血的硬物,毫不停留,转身就跑!枯瘦的身体爆发出惊人的速度,像一道灰色的闪电,朝着城中村深处,朝着那片刚刚被推平、还弥漫着血腥硝烟的废墟,狂奔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