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旧梦新解(2/2)
她太疼了。
疼到只能用更狠的方式去伤害别人,仿佛这样,就能转移自己的疼痛;仿佛这样,就能证明自己“强大”,不再是那个可以随意践踏的弱者;仿佛这样,就能……填满心里那个被四年屈辱挖出的、巨大的空洞。
可那是个无底洞。
仇恨填不满,算计填不满,毒药填不满,甚至连夺走别人的幸福,也填不满。
因为它需要的东西,从来不是这些。
它需要的是……被看见,被理解,被安抚。
被自己看见,被自己理解,被自己安抚。
窗外的天色越来越亮。从深蓝,到鱼肚白,再到淡淡的橘红。鸟雀开始叫了,先是零星几声试探般的啁啾,接着越来越多,汇成一片清脆的合唱。
婉宁还抱着念宝,一动不动地坐着。
她想起了薛芳遥。
那个温婉的、擅琴的、与沈玉容琴瑟和鸣的女子。她曾经那么恨她,恨她拥有自己失去的一切,恨她可以那样清白干净地活着。
可现在,她忽然能看见了——看见薛芳遥接过那盒胭脂时,眼中真诚的感激;看见她喝下那碗补药时,强忍不适却依然维持的礼貌微笑;看见她在暖阁里,即使病得脸色苍白,依然努力招待客人的端庄;看见她最后昏厥时,眼中那种破碎的、难以置信的绝望。
那不是她的“敌人”。
那只是一个……被她无辜牵连的、善良的女子。
而她对薛芳遥做的一切,不是“夺回本该属于自己的东西”。
是赤裸裸的、残忍的、不可饶恕的伤害。
这个认知,比任何噩梦都更让她疼痛。
可奇怪的是,这种疼痛,和以前那种被羞耻和恐惧淹没的疼痛不同。
它是一种……清醒的疼痛。
像医生用刀切开溃烂的伤口,剜去腐肉。过程很疼,疼得人浑身发抖。可只有经历了这种疼,伤口才有愈合的可能。
婉宁终于明白了沈玉容最后看她的那个眼神。
那不是单纯的愤怒,不是单纯的憎恨。
那是一种……混合着震惊、失望、痛苦,还有一丝……怜悯的眼神。
他怜悯的,也许不是她这个“加害者”。
而是她心里那个,被仇恨和伤痛扭曲得面目全非的、可悲的灵魂。
“娘亲……”
念宝又醒了。这次是真的醒了。她揉着眼睛,从婉宁怀里抬起头,看着母亲脸上的泪痕,小眉头皱了起来:“娘亲又做噩梦了吗?”
婉宁低头看着她,用袖子擦了擦脸,勉强笑了笑:“没有。娘亲……娘亲只是想起了一些事。”
“什么事呀?”
“一些……过去的事。”
“不好的事吗?”
婉宁沉默了片刻,轻轻摇头:“以前觉得不好,现在……觉得也没那么坏了。”
孩子似懂非懂,伸出小手,轻轻摸了摸她的脸:“娘亲不哭。念宝给娘亲唱歌。”
她开始哼那首婉宁常哄她睡觉的安眠曲。调子哼得不准,词也记不全,断断续续的,像春风里飘散的柳絮。
可就是这首不成调的歌,让婉宁心中最后一点坚冰,彻底融化了。
她抱着女儿,将脸贴在那柔软的发顶,轻声说:“念宝,娘亲以前……做错了很多事。”
“那娘亲现在改了吗?”
“在改。”婉宁说,“娘亲会努力改。”
“改了就是好娘亲。”念宝很认真地说,“先生说了,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八个字,从一个三岁半的孩子嘴里说出来,带着稚嫩的、却无比清晰的认真。
婉宁的眼泪又涌了上来。
这一次,不是为过去哭,不是为自己哭。
而是为……这份如此简单、却如此珍贵的救赎。
阳光终于完全升起来了。金灿灿的,透过窗棂照进来,洒在母女俩身上,暖融融的。院子里传来鸟雀欢快的叫声,远处有船夫撑篙的水声,有妇人浣衣的槌打声,有货郎隐约的叫卖声。
新的一天开始了。
婉宁抱着念宝起身,给她穿好衣裳,梳好头发。然后自己洗漱,生火做饭。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可又好像,什么都不一样了。
因为从这一刻起,那些噩梦,那些回忆,那些不堪的过去——
终于不再是困住她的牢笼。
而是一面镜子。
一面让她看清自己从哪里来,看清自己曾经多么破碎,也看清自己现在,正在多么努力地,一片一片,将自己重新拼凑起来的镜子。
也许永远拼不回最初那个完整的、干净的自己。
但至少,可以拼成一个……不再活在仇恨里、不再伤害别人、能好好爱女儿、也能被女儿好好爱着的母亲。
这就够了。
早饭后,她送念宝去学堂。
走在春日温暖的阳光里,牵着女儿软软的小手,听着孩子叽叽喳喳说着今天要学的新字,婉宁心中那片从昨夜就翻涌不息的情绪,终于慢慢沉淀下来,变成一种更坚实、更平静的东西。
不是遗忘——她知道,有些东西永远忘不掉。
也不是原谅——她没有资格原谅自己,也没有资格要求别人原谅。
而是一种……与过去和解的可能。
不是假装那些伤害不存在,不是美化那些罪行。
而是承认:是的,那些事发生过。是的,我受过那样的苦。是的,我也曾那样伤害过别人。
然后,带着这些伤痕,继续往前走。
不逃避,不粉饰,不沉溺。
只是……带着它们,活在当下,活在这个有阳光、有春风、有女儿笑声、有邻里温情的当下。
走到学堂门口时,念宝忽然回头,仰起小脸问:“娘亲,你今天会来接我吗?”
“会。”婉宁弯腰,亲了亲她的额头,“娘亲一定来接你。”
“那娘亲要笑。”念宝很认真地说,“娘亲笑起来,眼睛亮亮的。”
婉宁看着她,看着她清澈的眼睛里,倒映着自己此刻的模样——虽然憔悴,虽然眼底还有昨夜未散的疲惫,但唇角,确实有一丝极淡的、真实的微笑。
而那双曾经空洞得像枯井的眼睛里,也终于,有了一点点微弱却坚定的光。
“好。”她说,“娘亲笑着来接你。”
孩子开心地笑了,转身跑进学堂。手腕上的银铃铛叮当作响,和着教室里传来的读书声,清脆,明亮,充满生机。
婉宁站在门口,听着那些声音,看着女儿小小的身影消失在教室门后,然后,她转过身,往回走。
阳光很好,春风很暖。
路边的柳枝绿得晃眼,河面上波光粼粼,像撒了一河碎金。
而她走在这片春光里,心中那些经年累月的积雪,终于开始,一点一点,缓慢而坚定地融化。
然后,从那些融化的雪水滋润过的土地里,也许,真的能长出新的、干净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