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三方妥协（2/2）

他甚至没有使用“儿子”、“我们”这样的人称，全程使用“他”、“休学”、“经济支持”、“心理介入”等中性词汇。这份极致的理性和事务性，让屏幕那头的奚雅淓感到一阵寒意，但同时也诡异地让她松了一口气。至少，何炜没有情绪化地反对或提出不切实际的要求。在这种时候，这种冰冷的“专业态度”，反而比情感用事更容易达成某种脆弱的共识。

接下来的几天，这个家庭进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合作模式”。奚雅淓负责与轩辰保持日常沟通（虽然依旧简短，但至少有了回应），安抚他的情绪，同时开始咨询大学休学的具体流程和心理辅导资源。何炜则负责研究相关规章制度，草拟那份“书面约定”——他将其称为“学业调整期间家庭支持与个人责任协议”，里面详细列出了经济支持额度与发放方式（分月支付，附支出说明要求）、轩辰需要定期提交的“状态汇报”内容、寻找兴趣方向的阶段性目标、以及最关键的：明确了一年后必须做出选择——要么复学并达到基本学业要求，要么彻底离开校园，自谋出路。

这份协议冰冷、严谨、充满条款和约束，像一份商业合同，而非家庭内部的温情约定。何炜在起草时，甚至参考了工作中项目管理的KPI设定方法。他将草案发给了奚雅淓和轩辰。

轩辰很快回复：“可以。我没意见。” 语气平淡，仿佛签的是一份租房合同。

奚雅淓看着那密密麻麻的条款，心中五味杂陈。这协议像一根冰冷的量尺，精确地度量出了他们亲子关系已降至何等公事公办的刻度。但她也知道，在情感破产的废墟上，或许也只有这样清晰的、不含糊的规则，才能勉强维持一点最基本的秩序，避免彻底的无政府状态和互相伤害。她最终也只回复了两个字：“同意。”

协议以电子文档形式签署，各自保存。一场家庭危机，就这样被暂时“管理”了起来，封装进一个名为“协议”的、布满裂缝的玻璃罩里。表面看来，问题得到了“处理”，方向得到了“明确”，每个人都“承担”起了自己的责任。

但只有身处其中的三个人知道，这所谓的“妥协”和“协议”，是何等脆弱，何等冰冷。它没有解决任何根本问题——轩辰内心的迷茫与虚无，何炜与奚雅淓之间早已冰封的关系，这个家庭情感内核的空洞与腐败。它只是将那些尖锐的、流血的问题，用冷静的条款暂时包裹、冷冻起来，避免它们在当下引发更大的爆炸。

何炜继续他“何总监”的日常，高效地应对着沈放、苏晴、林嵘那边越来越紧迫的项目要求，仿佛儿子的事情只是日程表上一个需要定期跟进的项目分支。只有偶尔在深夜独处时，他才会感到那协议文本的冰冷字句，像细小的冰碴，悄无声息地渗入他已经麻木的神经，带来一丝微弱却持久的、关于自身彻底失败的钝痛。

奚雅淓则一边处理着学校的工作和父亲的病情，一边履行着协议中“母亲”的职责——定期给轩辰转账，收到他简短的“收到”和更加简短的“状态汇报”（通常是“在找兼职”、“看了些视频教程”、“还好”）。她不再试图深入儿子的内心，那扇门似乎已经对她永久关闭。她只是机械地完成着协议规定的动作，同时，内心深处那片因何炜而起的荒原，以及对陈邈那份温和关切的、隐秘的依赖，正在不知不觉中，变得更加辽阔和清晰。

轩辰在省城，拿着协议规定的“启动资金”，开始了他所谓的“调整期”。他搬离了那个肮脏的出租屋，换了一个稍好但依旧简陋的单间。他确实在断断续续地找兼职，也漫无目的地在网上浏览各种与摄影、短视频相关的内容。但大多数时候，他依旧沉浸在游戏和网络世界里，用虚拟的刺激和社交，填补着现实的空洞与疏离。那份协议被他存在电脑某个文件夹里，很少打开。它对他而言，更像一份“停火协议”，让他获得了暂时的喘息空间，不必再面对父母的压力和外界的评判，至于未来？他懒得去想。协议上那个“一年期限”，仿佛还很遥远。

就这样，在最低限度的妥协和最高程度的疏离中，这个破碎的家庭，维持着一种岌岌可危的、表面上的平静。每个人都退守到自己的堡垒里，隔着协议划定的冰冷疆界，互相了望，却不再试图靠近。

妥协的刻度，精确地标记出了他们之间距离的数值，也无情地证明了，有些东西一旦破碎，即使用最严谨的胶水粘合，留下的也只是一道道清晰可见、触目惊心的裂痕。而生活的暗流，依旧在裂痕之下，无声而汹涌地奔流着，等待着下一次，更彻底的决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