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雨刷刮不净的窗(2/2)
他拿出手机,屏幕上有几条未读信息。一条是阿哲发来的,说他们已安全回到“像素方舟”,正在导素材,让他放心。一条是唐莉发的,问他下午是否回办公室,有份文件需要签字。还有一条,是陈墨发来的,只有一个论坛链接和一句话:「那个帖子,有新回复,有点意思。」
何炜点开链接。还是那个关于“练江号子”的帖子。最新的几条回复中,有一个ID名为“江畔观察者”的用户,用很专业的口吻点评了楼主发布的音频,指出其中降噪处理可能“过度抹除了一些重要的环境声学信息”,并详细分析了原始录音中可能存在的、代表特定劳作节奏的“非人声音频特征”。这个“江畔观察者”还提到,真正有价值的记录,应该包括“声音发生时的具体身体姿态与肌肉运动数据”,并抛出了一个听起来很学术的问题:“在缺乏现代生物传感技术的条件下,如何通过传统影像记录逆向推导出发声时的喉部与胸腔动力学特征?”
这条回复论化。发帖楼主依然没有现身。
何炜盯着“江畔观察者”这个ID和那些专业术语。“身体姿态与肌肉运动数据”、“喉部与胸腔动力学特征”——这几乎就是在描述他们今天试图用隐藏相机捕捉的、老爷子呐喊时脖颈青筋暴跳和面部肌肉颤动的画面!这个“江畔观察者”是谁?是B方(专业记录者)中的一员在反向试探?还是纯粹的理论研究者碰巧提到了相关方向?
无论是哪种,都让何炜感到一种被无形目光注视的不安。他们的工作,似乎正被放在一个更专业、也更不可控的放大镜下观察。
“何炜。”奚雅淓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他抬起头。奚雅淓站在几步外,手里拿着叫号单。“到我们了,进去吧。”
何炜收起手机,走过去。轩辰也站起来,三人一起走进了三诊室。
医生是个五十多岁、戴着金丝边眼镜的男医生,态度和蔼。他看了验光结果,又用仪器仔细检查了轩辰的眼睛,得出的结论和奚雅淓说的一样:视疲劳,假性近视,需要减少近距离用眼,注意休息,配合一些放松训练,暂时不需要配镜。
整个过程,何炜大多时候只是沉默地站在一旁。医生和奚雅淓交流得更顺畅,偶尔也会问轩辰几句,轩辰的回答简洁但有礼貌。何炜感觉自己像个多余的旁观者。
开了一些缓解疲劳的眼药水,叮嘱了注意事项,诊疗结束。
走出诊室,外面的雨依旧没停,天色更加阴沉。医院门口打车的人排起了长队。
“我去开车过来,你们在这里等。”何炜说着,就要往停车场走。
“不用了。”奚雅淓叫住他,“陈邈……走之前说,如果雨还大,他可以在附近咖啡厅等一会儿,完事了再送我们回去。他刚发信息问情况,我说看完了,他说他车就在前面路口。”
何炜的脚步钉在原地。雨水顺着医院门口的檐角滴落,连成一片透明的水帘。他背对着奚雅淓和轩辰,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停车场方向被雨水冲刷得模糊的车流。
“太麻烦人家了,我们自己回吧。”他听见自己说,声音有些僵硬。
“雨这么大,排队不知道等到什么时候。轩辰刚散瞳,眼睛怕光不舒服,早点回去休息也好。”奚雅淓的语气很平静,是在陈述客观困难,“陈邈也是好意,已经等了这么久,再推辞反而不好。”
句句在理。何炜无从反驳。
他转过身,看着奚雅淓。她的眼神清澈平静,没有躲闪,也没有多余的情绪,只是在处理一件最寻常不过的事情——下雨,难打车,孩子不舒服,有热心且可靠的朋友提供帮助。仅此而已。
正是这种“仅此而已”的坦然,像一根最细的针,刺穿了何炜所有愤怒、憋闷和无力感的表层,直抵最深处那无法言说的痛楚与恐慌。
“那……你们坐他车吧。”何炜听见自己妥协了,声音干涩,“我……局里还有点事,要去处理一下。晚点再回去。”
奚雅淓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好。那你路上小心。”
轩辰也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重新戴上了耳机。
何炜转身,大步走进雨中。冰凉的雨水瞬间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脸颊,顺着脖颈流进衣领。他没有去停车场,而是朝着与医院相反的方向,漫无目的地走着。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可能是陈邈的车到了,奚雅淓在告诉他。也可能是阿哲他们发现了素材里的什么问题。他没看。
雨水模糊了视线,街道、车辆、行人、霓虹,全都融化在灰蒙蒙的水汽里,扭曲晃动,如同一个光怪陆离的噩梦。只有雨刷刮过车窗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单调地重复,刮开一片短暂清晰,旋即又被更密集的雨幕覆盖。
就像他此刻的生活。每一次试图看清、试图把握,都会立刻被新的混乱、新的压力、新的“好意”与“巧合”所淹没。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只是不停地走,仿佛这样就能把身后那家医院、那辆即将载走他妻子和儿子的车、以及那本放在他书房桌上的《练江渔樵诗钞》,都远远地甩在身后。
雨越下越急,城市在滂沱大雨中,彻底失去了轮廓,变成一片无边无际的、动荡的灰色深渊。而他,正独自走向这片深渊的深处,身后是渐渐被雨声吞噬的、来自家庭的、微弱而遥远的灯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