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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浊浪中的钝音(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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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爷子沉默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膝盖上旧毯子的绒毛。就在何炜以为他不会再说的时候,他又开口了,依旧是对着火光,仿佛在自言自语:

“号子……看水。水急了,调子就紧,水缓了,调子就松。不是唱……是喊给河神听的,求个平安。”

何炜的心脏加快了跳动。他尽量不让自己的声音流露出激动:“那您还记得,水最急的时候,怎么喊吗?”

老爷子又沉默了很长时间。久到何炜以为他睡着了,或者又陷入了糊涂。灶膛里的火光在他浑浊的眼底跳跃。

忽然,老爷子极其轻微地吸了一口气,干瘪的胸腔微微鼓起。然后,一声极低、极哑、仿佛从肺叶最深处、穿过几十年积尘挤压出来的声音,从他喉咙里溢了出来:

“哟——嗬——!”

只有一个短促的起音,嘶哑,破碎,没有任何旋律感,却像一把生锈的钝刀,猛地劈开了屋子里凝滞的空气。那不是唱,甚至不是喊,更像是一种濒临窒息时的挣扎吐气,带着所有被岁月磨蚀掉的锋芒,只剩下最核心的、属于生命本身的粗砺质感。

何炜感到浑身的汗毛瞬间竖起。这声音,比他之前听到的任何录音,都更原始,更直击脏腑。它不属于舞台,不属于任何“文化遗产”的标签,它只属于这条浑浊的江,和这个即将被江水带走的生命。

老爷子只发了这一声,就停了下来,胸口微微起伏,像是耗尽了力气。他不再说话,重新恢复到那种对着火光出神的状态。

但何炜知道,这一声,够了。这就是他要找的那个“瞬间”的核心。不是完整的号子,不是优美的旋律,而是这声即将彻底喑哑的、浊浪中的钝音。

他没有再试图追问。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陪着老爷子。偶尔添一两根细柴,让灶火维持着那点微弱的光和热。

过了大约半小时,老爷子眼皮开始打架,头一点一点地,像是要睡去。表叔轻声说:“周叔要打盹了。”

何炜点点头,轻轻起身,把剩下的点心包好,放在老爷子手边一个相对干净的小凳上。又拿出那个薄信封,递给表叔,低声说:“一点心意,给老爷子买点吃的用的,麻烦您多费心照顾。”

表叔推辞了一下,最终收下,连声道谢。

离开那间昏暗的土坯房,重新走到户外。江风凛冽,吹得人透心凉。但何炜心里,却像被那一声钝音烫出了一个洞,呼呼地灌着冷风,也透着一种奇异的清明。

回程路上,陈墨默默开车。何炜靠着车窗,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荒凉景色,耳边仿佛还回荡着那声“哟——嗬——”。他拿出藏在口袋里的录音笔,按下回放。微型麦克风捕捉到的声音很轻,环境噪音很大,但老爷子那声嘶哑的起音,依旧清晰可辨,像一枚粗糙的化石,嵌在了这段嘈杂的录音里。

“这个声音,”何炜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就是‘线头’。”

陈墨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点点头:“嗯。它什么也没说,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何炜关掉录音笔,握在手心。那粗糙的塑料外壳,仿佛还残留着老爷子屋里的烟火气。

他知道,他找到了那个可以“勾住”东西的瞬间。但与此同时,他也更清晰地触摸到了那“瞬间”背后,巨大的、令人窒息的空洞——生命无可挽回的流逝,技艺注定沉没的命运,以及他自己所有努力在时间面前的渺小。

车窗外,暮色四合,远处的练江只剩下一道模糊的暗影。城市的方向,灯火开始星星点点亮起,那是另一个世界的光。

而他刚刚离开的那个世界,正在急速暗淡下去,只剩下灶膛里一点将熄的余烬,和一个老人喉咙里,再也喊不出的、完整的号子。

面包车颠簸着,驶向那片璀璨而冰冷的灯火。何炜闭上眼,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沉重,以及一种同样前所未有的、近乎绝望的清晰。

路还很长,而他要带回城里的,只有这一声浊浪中的钝音,和满身的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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