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暗流之证(2/2)
这不是累。作为夫妻十几年,她太熟悉他疲惫时的状态。那是一种沉重的、但依然带着体温的松懈,而不是现在这种……抽离。仿佛他的灵魂有一大半并不在这里,并不在这个卧室,并不在这个吻里,而是在某个遥远的、她触及不到的地方。那个地方,或许有一个能让他真正“提得起劲”的人,或事。
这个认知像一根冰锥,猝不及防地刺进奚雅淓的心口。她一直以来的怀疑,那些深夜独自咀嚼的细节——他频繁的走神、深夜对着手机的沉默、身上偶尔出现的陌生气息(她曾以为是应酬场合的混杂,现在却不敢确定)、以及两人之间越来越像合租室友的相处模式——此刻,在这个充满敷衍的亲吻和冰冷拥抱的夜晚,仿佛找到了最确凿的注脚。
激情不足,或许可以归咎于年龄、压力、健康。但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疏离和心不在焉,那种连身体亲密都无法掩饰的“不在场”感,骗不了同床共枕多年的人。
何炜感觉到她的回应变得消极,甚至带着一丝僵硬的抵抗。他心里一慌,试图加重这个吻,手臂收得更紧些,仿佛这样就能掩盖刚才的失误。但这刻意的“努力”,在奚雅淓的感受里,反而更加欲盖弥彰,更像是一种为了完成任务而进行的、拙劣的表演。
她猛地偏开了头,避开了他的唇。
吻落在了她的脸颊上,温热的触感,却让两人都同时僵住。
“睡吧。”奚雅淓的声音响起,很轻,却像一把薄而利的刀片,划破了房间里令人窒息的沉默。她挣开他的怀抱,重新转回身,背对着他,拉高了被子,将自己严严实实地裹住。动作干脆,没有一丝留恋。
何炜的手臂悬在半空,怀里骤然空了,只剩冰凉的空气。他看着她再次背对自己的、裹得紧紧的轮廓,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闷痛得无法呼吸。他想说点什么,解释,道歉,哪怕只是喊一声她的名字。但喉咙里像堵满了粗糙的砂石,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任何语言在此刻都显得苍白、虚伪。难道要说“对不起,我只是太累了”?连他自己都无法相信。
他知道,有什么东西,在这个失败的、充满无力感的亲密尝试之后,彻底碎裂了。那道原本只是存在于猜测和不安中的裂痕,此刻被现实的证据——他无法投入的身体,她冰冷的拒绝——狠狠地凿开、拓宽,变成一道深不见底的沟壑。
奚雅淓没有再动,呼吸声逐渐变得平稳绵长,仿佛已经入睡。但何炜知道,她没有睡。那挺直而紧绷的背影,泄露了她内心同样汹涌的惊涛骇浪。她的沉默,比任何质问和哭闹都更让他恐惧。那是一种彻底死心后的平静,是一种证据确凿、无需再问的决绝。
他慢慢地、颓然地收回手臂,重新平躺回去。眼睛望着天花板,那圈暖黄的光晕此刻显得无比刺眼。身体深处的疲惫依旧,但更强烈的是一种冰冷的绝望。他试图修补,试图扮演,却连最基础的夫妻亲密都无法胜任,反而将最不堪的破绽赤裸裸地暴露在对方面前。
窗外的城市灯火依旧璀璨,透过没拉严的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条冰冷的、苍白的光带。那抹他曾经以为可以企及的“未尽之蓝”,早就在这一地狼藉的猜忌、背叛和无力中,褪色成这惨白灯光一般的、绝望的底色。而横亘在他与奚雅淓之间的,不再是暧昧的怀疑,而是一道由他亲手(用冷漠、用背叛、用此刻的无力)浇筑而成的、坚硬的、冰冷的现实之墙。矛盾,在这一夜无声的僵持与失败的亲密中,完成了它最残酷的升级。往后的日子,这堵墙将如何吞噬他们残存的一切,何炜不敢去想。他只感到冷,无边无际的冷,从脚底蔓延上来,冻僵了四肢百骸,也冻僵了那颗早已千疮百孔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