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双轨摩擦(2/2)
比如,那件他很喜欢的浅蓝色衬衫,有一次在苏晴那里过夜后匆忙穿上,领口内侧蹭到了一点她用的、颜色很特别的唇膏印,极淡,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他回到家,脱下衬衫准备放进洗衣机时,奚雅淓正好过来拿东西,目光扫过那抹淡红,脚步微微一顿。何炜的心跳几乎停止,强作镇定地将衬衫揉成一团塞进洗衣机,嘴里嘟囔着:“不知道在哪蹭的,可能是印泥。” 奚雅淓什么也没说,只是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平静无波,却让何炜如芒在背。
还有一次,他在苏晴公寓用她的电脑处理了一点紧急工作文件,文件临时保存在桌面。后来他用U盘拷走时,可能操作失误,将一个属于苏晴的、命名风格独特的文件夹也一并拖了进来。回到家,在书房打开U盘准备继续工作时,那个陌生的文件夹赫然在目。他吓得立刻删除,并清空了回收站,但那一瞬间的恐慌,让他半天缓不过神来。
最让他提心吊胆的,是气味。苏晴公寓里常年点着的某种木质调香薰,和她身上那股冷调兰草香混合后,会形成一种独特的气息,很容易附着在衣物和头发上。无论他如何吹风、换衣服,有时似乎还是能隐约闻到。有次晚饭后,他坐在沙发上看新闻,奚雅淓坐在旁边削苹果,忽然微微偏过头,鼻翼轻轻翕动了一下,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但什么也没说,继续手上的动作。何炜却瞬间坐立难安,仿佛自己成了一个正在缓慢漏气的煤气罐,而奚雅淓就是那个随时可能闻到异味、发现危险的人。
第三个,也是最难以控制的纰漏,是情绪和状态的错位。
在苏晴那里,他是放松的、被仰慕的、可以畅谈工作理想甚至风花雪月的何炜。情绪是高涨的,状态是舒展的。回到家,面对需要悉心照料的父母、虽然好转但依旧沉重的家庭氛围、以及与奚雅淓之间那种客气而疏离的合伙人关系,他必须迅速切换频道,戴上“沉稳儿子”、“可靠丈夫”、“严父”(虽然轩轩已不太需要)的面具。这种高频次、大幅度的情绪切换,让他疲惫不堪,也难免出现“串台”。
有时,刚从苏晴那里回来,心头还残留着被她巧妙恭维后的愉悦和轻松,面对奚雅淓例行公事般的询问“今天工作顺利吗?”,他可能会脱口而出一些过于轻快甚至略显浮夸的形容,与平时在家略显沉闷寡言的形象不符。奚雅淓通常会淡淡地应一声“哦,那就好”,但何炜能感觉到她眼中一闪而过的疑惑。
有时,正和奚雅淓商量着给轩轩置办入学用品的具体品牌和价格(这些琐碎曾是他最厌烦的),手机震动,是苏晴发来一条关于工作创意或某处风景的分享,他的思绪会瞬间被吸引过去,回答奚雅淓时便显得心不在焉、敷衍了事。奚雅淓会停下话头,静静地看着他,直到他意识到失态,仓促收回注意力。
这种状态的游离和反应的延迟,像信号不良时的杂音,不断干扰着家庭日常交流的“清晰度”。奚雅淓未必能立刻 ppot(精准定位)到原因,但那种“不对劲”的感觉,无疑在累积。
双轨摩擦的尖锐声响,已经开始在何炜看似平静的生活表象下,隐约可闻。他像个笨拙的铁道扳道工,手忙脚乱地试图在两条越来越近、甚至可能交汇的轨道间维持平衡,防止致命的撞击。但扳道岔的手已经因为紧张和疲惫而微微发抖,脚下的土地似乎也在因列车的逼近而震动。奚雅淓的回归,不仅意味着家庭的“完整”,更像是一束无比明亮、无所遁形的探照灯,将他过去大半年在阴影中构建的、与苏晴的那条“辅轨”,照得原形渐露。每一次时间安排的窘迫,每一件带有异样痕迹的物品,每一个情绪转换的卡顿,都是枕木上迸出的、警告般的火花。
盛夏的果实依旧挂在枝头,看似饱满甜美。但何炜已经无法像之前那样安心享用。他总在品尝时,疑心那甜美的果肉下,是否早已有了蛀虫啃噬的孔洞,只等某个时刻,整个果实从内部溃烂、坠落。维持双线生活的成本越来越高,纰漏越来越多,而他能用来修补和掩饰的时间与精力,却正在被这两条不断摩擦的轨道,一点点消耗殆尽。前路似乎依然光亮,但他脚下的铁轨,却已发出了不堪重负的、令人心悸的呻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