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深夜的短信（2/2）

可是……脑海里又浮现出医院里她那苍白的脸，那强忍咳嗽的模样。如果她还有其他办法，如果她不是真的走投无路，又怎会在这样的深夜，给他这个有着不堪过往的男人发信息求助？那不仅仅是缺药，那是一种被病痛和孤独双重围剿下的微弱呼救。而且，一个地址瞬间跳入他的脑海——城西“翠庭苑”小区某栋楼的单元房号。他记得，他怎么可能不记得。那段混乱的过往里，他曾不止一次去过，在更早之前，甚至在她搬离那里之前。这个地址像一枚生锈的钉，一直扎在他记忆的某个角落，此刻被这条短信猛地敲击，泛起带着铁锈味的钝痛。

记忆的潮水开始不受控制地侵蚀他的防线。他想起更早以前，在她还不是“苏科长”、在他们关系尚未变质甚至堪称“亲密”的时候，彼此间那些超越普通同事的分享与懂得；想起秋季项目时，她在专业问题上与他针锋相对却又偶有默契的瞬间，那种默契里残留着往日熟悉感的余温；想起山路崩塌时她失声的惊呼和事后为他处理伤口时那不易察觉的颤抖；更想起今晚在医院，那卸下所有防备后，纯粹的、属于一个年轻女性的脆弱与无助，而这脆弱，与记忆中她偶尔流露的、只在他面前展露的些许柔软侧面重叠在一起……

这些碎片化的记忆，此刻被这条深夜求助短信和那个清晰的号码串联起来，织成一张柔软的、却极具诱惑力的网。网的中心，是那个需要帮助的、与平日判若两人的苏晴，在那个他熟悉又陌生的空间里。而他自己，此刻也正被病痛和生活的重压折磨得心力交瘁。某种“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悲悯，某种在对方脆弱中窥见自身软弱的共鸣，某种被压抑已久、或许从未真正熄灭的、对她那份复杂特质（独立下的柔软，锋利后的脆弱）的隐秘悸动，开始悄然涌动，试图淹没那些警告的呼声。

深渊就在眼前，张着漆黑冰冷的大口。他知道，一旦回应，一旦再次踏入那个空间，就可能再次滑向那个充满混乱、愧疚和毁灭性后果的漩涡。地址是现成的，他甚至不需要她再发一遍，这本身就像一种默认的邀请，一种危险的便利。

时间在寂静的黑暗中一分一秒流逝，手机屏幕因为久未操作，暗了下去。他按亮，又暗下去。那未写完的句子像一道悬而未决的符咒。

最终，是一股混杂着责任感（毕竟，她求助了）、同情心（她看起来真的很难受）、无法推诿的“便利”错觉，以及一种连他自己都难以透彻剖析的、想要靠近那点“脆弱”和“真实”、甚至想要触碰过往余温的冲动，压倒了理性的警告。

他为自己找到了一个看似说得通的借口：只是送个药。她病了，身边没人，恰好我有药，而且我知道地址，能最快帮到她。这是一个普通朋友在能力范围内都可能提供的帮助。无关风月，只是基本的人道关怀。用这个借口，他勉强说服了自己那摇摆不定、充满负罪感的良心。

手指有些僵硬地敲击屏幕，他回复：

“有药、半小时左右到。”

发送。信息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瞬间沉没，也砸碎了他心中最后一点犹豫的薄冰。让这次深夜行动的性质，变得更加暧昧而危险。

他深吸一口气，忍着身体的酸痛和晕眩，挣扎着起身。从药箱里找出退烧药，又拿了一瓶未开封的矿泉水。动作很轻，怕惊醒隔壁的父母。穿好外套，戴上口罩，镜中的自己脸色依旧苍白，眼神里却多了一丝破釜沉舟般的决然，以及深藏的、对即将再次踏入那个熟悉领域的惶惑与……一丝不该有的、微弱悸动。

深夜的小区寂静无声，只有路灯投下清冷的光晕。寒风扑面而来，让他打了个寒噤，却也暂时吹散了脑袋里的一些混沌。他发动汽车，引擎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突兀。去往“翠庭苑”的路，他无需导航，身体仿佛还残留着肌肉记忆。车窗外的城市夜景飞速后退，霓虹闪烁，却照不进他此刻复杂晦暗的心境。他知道，这不仅仅是一次送药。这是一次对过往界限的试探性跨越，是一次在彼此最脆弱时刻、主动走向熟悉“旧地”的危险靠近。深渊之口已然在脚下裂开，而他，正凭着旧日的记忆，一步步，主动地，朝着那黑暗的深处走去。借口苍白无力，悸动与记忆的侵蚀真实不虚。等待他的，将是病中夜晚的独处，是卸下防备后的真实，是无法预测的情感暗流，以及可能将他现有生活彻底吞噬的、无法回头的旋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