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喘息之隙（2/2）

他放下茶杯，目光无意识地落在窗外。远处，老城区的马头墙连绵起伏，在清澈的晨光中勾勒出静谧的剪影。近处，一株攀援在对面楼壁上的爬山虎，新生的嫩叶在微风里轻轻颤动，绿得透亮。

有时候，真的不想太多。他这么想着。不想父亲明天会不会又胸闷，不想轩轩下次考试会不会再次滑坡，不想奚雅淓在电话里提到陈邈时那细微的停顿意味着什么，不想下次项目协调会上该如何面对苏晴那冷澈的目光，更不去深究心底那片关于愧疚、敬佩与某种危险牵念的泥沼。

就只是这样，坐在这里，完成手头这份不急不缓的工作，喝一口温吞的茶，感受一下照在身上的、没有附加任何紧急任务的阳光。让大脑放空片刻，让被各种思虑啃噬得千疮百孔的神经，得到哪怕只有十分钟的、真正的休憩。

“若无闲事心头挂……”他低声重复了一遍，嘴角泛起一丝极淡的、近乎自嘲的苦笑。他的心头，何曾真正“无闲事”？那些“闲事”，早已深深扎根，盘根错节，成为他生命结构的一部分。所谓的“好时节”，不过是风暴眼中短暂的、充满虚假安宁的间隙。

但即便如此，这片刻的喘息，这意识到“风暴眼”存在的清醒，对于此刻的何炜来说，也弥足珍贵。它像一口氧气，让他得以在深水区勉强浮上来，换一口气，看清自己尚且活着，尚且能感受到阳光的温度和茶水的滋味。

他知道，这平静脆弱不堪。父亲的药瓶终会见底，儿子的青春期远未结束，工作的雷或许只是暂时沉默，与苏晴之间那危险的平衡随时可能被打破，而城东出租屋里由陈邈带来的无形压力，更是一颗不知何时会显形的定时炸弹。

但此刻，在这一方被晨光照亮的办公桌前，他允许自己暂时闭上眼睛，深深地、缓慢地呼吸。将那些翻腾的、沉重的、无解的思绪，连同那句可望不可及的“人间好时节”，一起轻轻按回心底某个暂且上锁的角落。

十分钟就好。他想。十分钟后，他会重新打开邮箱，查看回复，处理下一份文件，继续扮演那个尽责的儿子、牵挂的父亲、远距离的丈夫、以及需要与苏晴保持冰冷专业合作的项目负责人。

窗外的爬山虎叶子，又轻轻摇曳了一下。阳光挪动了一点位置，照亮了他桌上那盆许久未打理、却依然顽强绿着的铜钱草。

这便够了。对于现在的何炜来说，这一隙微不足道的、偷来的喘息，便已是生活所能给予的，最接近“好时节”的慈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