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暮色如痂(2/2)
而工作……他眼前浮现出老赵拍他肩膀时那种混合着期许与压力的眼神,王科长在方案讨论会上挑剔而锐利的提问,苏晴……苏晴那些专业、冷静、毫无破绽的工作邮件,以及邮件背后,那场发生在昏暗房间里的、令他事后只想仓皇逃离的混乱纠缠。那份他曾投入心血、试图证明自己价值的提案,如今也变成了另一座需要攀爬、却可能随时崩塌的山峰。下周三的会议,像一个倒计时的读秒器,悬在头顶。
所有这一切——父亲的病,孩子的成绩,妻子的疏远,经济的压力,工作的僵局,还有那段错误关系带来的持续羞耻——并非各自独立,它们像无数条纠缠不清的藤蔓,从四面八方生长出来,紧紧缚住他,越挣扎,勒得越紧。他试图扮演好每一个角色:尽责的儿子,权威的父亲,体贴的丈夫,能干的下属。但每一个角色都在向他索取,无止境地索取他的时间、精力、情绪、健康,而反馈回来的,却只有更多的焦虑、挫败和深深的无力。
他曾经以为,中年人的压力,是具体的,一件一件解决就好。但现在他明白了,真正的压力,是所有这些具体的事情交织成的一张巨网,你解决其中一件,其他几件可能因此变得更糟;你顾此,必然失彼。你被困在网中央,动弹不得。
窗外的最后一抹残红也彻底消失了,天空彻底沉入一种匀质的、厚厚的深蓝色,城市的灯光次第亮起,尤其是新区方向,霓虹璀璨,勾勒出另一个世界的繁华与躁动。那些灯光如此明亮,却照不进他此刻身处的这片昏暗,也照不亮他内心厚重的迷茫。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玻璃冰凉。楼下街道,车灯汇成流动的光河,人们步履匆匆,奔向各自的归途,或下一个应酬场。每个人都好像有明确的方向,只有他,站在这里,不知该往何处去。
回家?面对需要他支撑却也可能无言以对的家人?回医院?面对被病痛折磨的父亲和忧心忡忡的母亲?或者,去某个地方,再次试图用错误的方式寻找短暂的麻痹?这个念头一闪,立刻带来更强烈的自我厌恶。
他哪儿也不想去,却又无法永远停留在这片寂静的昏暗里。
最终,他只是默默地关掉电脑主机电源,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穿上。动作缓慢,像一个电量耗尽的机器人。锁上办公室门,走进空无一人的走廊。脚步声在寂静中回荡,显得格外孤独。
电梯下行。镜面里,他的脸在冷白色的灯光下,毫无血色,眼神空洞,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内里的光。那抹曾经隐约存在于他想象中的“未尽之蓝”,在此刻,似乎已彻底熄灭,融入了窗外无边的、沉重的夜幕里,再也寻不见踪迹。只剩下一身的疲惫,和一颗被无形巨石压着、缓慢跳动、却找不到出路的心脏。暮色如痂,沉沉地覆盖了一切,包括那微弱的、可能从未真正存在过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