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南疆宾服,贡赋来朝(2/2)
“其三,开辟驿道,沟通消息。臣督率人手,并征用当地民力,已修建自闽地主城至我欧阳边境之主要驿路,虽因山势险峻,道路尚显简陋,但已可保证紧急军情政令旬日可达。沿途设驿传数处,亦方便了零星商旅往来。市舶司季劼大人此前曾派员接洽,已有少量闽地特产,如香料、草药,经由新辟山道运至我沿海,尝试通商,反响尚可。”
他的汇报务实而具体,涉及政、军、经、交各个方面,展现出了超出许多人预期的治理能力与全局视野。殿中众臣,包括一些此前对这位“前王弟”之能力或许存有疑虑者,此刻也不禁暗自点头。欧阳蹄眼中也闪过一丝极快的、无人察觉的赞许。当初力排众议,让姒康前往闽越,既是用其身份安抚旧越势力,也是一次对他心性能力的极限考验和磨练。如今看来,这步险棋,走对了。
然而,姒康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凝重起来:“然,王上,诸位同僚,闽越之地,山高林密,溪涧纵横,部族散居,情形复杂,治理绝非易事。臣前述之政,多集中于闽越君直接掌控之平原河谷地带,以及少数愿意归附的大部落。至于更深、更险峻的连绵群山之中,”他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身旁的闽越使者,“仍有诸多大小部族,或持险观望,或闭塞不通王化,言语难通,习俗迥异,甚至……据臣多方查探,其中不乏仍有与江北楚人暗通款曲、接受其金帛贿赂者。”
那闽越使者脸色微微一白,连忙将头垂得更低,不敢与任何人对视。
姒康没有明确点出“驺无诸”之名,但殿内所有知情者都心知肚明,“与江北暗通款曲”所指为何——这正是悬在欧阳国南疆的一根毒刺,一个随时可能溃烂的伤口。
“臣虽屡次派遣精干人手,携带礼物,深入险山招抚,然或遭冷遇,或被敷衍,收效甚微。其间,亦有我派出之两支负责勘探道路、联络小部落的小队吏员,在山中神秘失踪,生不见人,死不见尸,至今下落不明。” 姒康的声音带着一丝沉痛与无奈,“故,臣以为,欲使南疆真正宾服,化为欧阳稳固之后方,非一日之功,需恩威并施,刚柔相济,做持久经营之打算。目前之安定局面,基础仍显脆弱,需时刻警惕,小心维系。”
欧阳蹄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冰凉的王座扶手上轻轻敲击,发出几不可闻的笃笃声。殿内一时陷入沉寂,只有殿外远处隐约传来的市井喧闹与更夫报时的梆子声,反衬出殿内近乎凝滞的气氛。
良久,欧阳蹄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传入每个人耳中:“监国使所言,俱是实情,洞察分明。卿在闽地,夙夜在公,推行政令,整军经武,开辟道路,招抚诸部,功不可没。寡人甚慰。”
他先充分肯定了姒康的成绩,随即目光转向那如坐针毡的闽越使者,那目光平和,却仿佛带着千钧重压:“使者回去,须将寡人之言,原原本本,转告尔主姒玉。其归附之心,贡赋之诚,寡人已亲眼所见,记于心中。欧阳国待藩属部族,向来有功必赏,有过……亦必罚,界限分明。寡人许其依俗自治,然《欧阳新法》乃国之基石,关乎秩序根本,须在其辖境之内,竭力推行,不得有误。其所允诺之两千兵员,以及后续按季提供之物资、情报,需按时按量,保质保量送达,不得以任何理由延误推诿。”
他话语微顿,殿内温度仿佛随之骤降,语气转冷,如同瓯江冬日凛冽的江水:“至于那些盘踞深山、不服王化,乃至胆敢暗通外敌、接受楚人贿赂者……寡人予尔主半年之期,令其自行清理门户,整肃内部。若其力有未逮,或阳奉阴违,届时,”欧阳蹄的声音陡然变得锐利,“寡人之披甲锐士,当持戈入山,代为剿抚,犁庭扫穴,绝其后患。欧阳之剑,利否?若有不决,可遣人北望,问一问江北楚营幸存之士卒。”
最后几句,带着毫不掩饰的凛冽杀意与强大自信,如同实质的寒冰,让那闽越使者浑身剧烈一颤,几乎是瘫软在地,连连叩首,声音发颤地保证:“小使明白!小使明白!一定……一定将大王天威之言,一字不漏地带到!我君……我君定当竭尽全力,肃清奸佞,绝不负大王厚望!”
“起来吧。” 欧阳蹄语气复归平和,仿佛刚才的杀意从未出现,“监国使姒康,抚慰南疆,卓有功绩,赐金百斤,锦缎五十匹,擢升其为‘镇南都护’,总揽闽越及南方所有新附部族事务,有临机专断之权,可先斩后奏。”
“臣,姒康,谢王上天恩!定当竭尽驽钝,镇抚南疆,消弭隐患,以报王上信重之恩!” 姒康激动地再次深深拜倒,声音中带着哽咽。镇南都护!这已是非同一般的封疆大吏之职,权柄极重,意味着欧阳蹄对他能力的完全认可和更大的期许与托付。
“使者亦赏金五十斤,绸缎二十匹,随行人员,各有赏赐。”
在一片看似皆大欢喜的封赏氛围中,欧阳蹄的目光,似乎才不经意地落到一直安静地站在使者身后稍远处的几个少年身上。他们约莫十三四岁年纪,穿着闽越贵族的服饰,脸上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与憔悴,但更多的,是对这座宏伟宫殿、森严仪仗以及殿内这些气度不凡人物的巨大好奇与掩饰不住的敬畏,甚至有些畏缩。
“这几位少年郎是?” 欧阳蹄仿佛随意问道。
使者连忙收敛心神,恭敬回答:“回禀大王,此乃我君姒玉,以及几位势力较大的部族酋长之子。彼等久慕上国风华,心向王化,特遣来侍奉大王左右,聆听教诲。若能得蒙恩典,入欧阳学宫,习圣贤之道,学经世之用,实乃他们几世修来的福分,亦是我闽越之幸。” 这番话清晰地表明了这些少年的身份——质子。同时,这也是文化融合的开始。将这些未来的闽越统治阶层置于欧阳国都,长期接受“明体达用”思想的熏陶,其长远而深刻的影响,或许比几千军队的威慑更为持久和有效。
欧阳蹄自然洞悉其深意,点了点头,语气温和了些:“准。即由博士祭酒文寅安排,入欧阳学宫就读,与我国学子一视同仁,好生照看,导其向学。”
“谢大王隆恩!” 那几个少年也学着使者的样子,有些生涩却努力标准地行礼,眼中闪烁着对未知学宫生活的憧憬与忐忑。
隆重的朝贡仪式至此基本结束。欧阳蹄又对姒康和使者勉励了几句,便宣布散朝。百官依序退出定安殿,不少人立刻围向新任的镇南都护姒康,纷纷道贺,同时也迫不及待地想从他口中了解更多关于那片神秘南疆的具体细节、风土人情以及潜在的机遇与风险。
欧阳蹄并未立即起身离开,他独自高踞于王座之上,目光似乎穿透了巍峨的殿宇穹顶,越过繁华的都城,投向了南方那云雾缭绕、层峦叠嶂的无穷山岭。姒康带来的消息,总体上是令人振奋的,南疆暂时获得了稳定,不仅解除了全力应对北方强楚时的后顾之忧,更获得了宝贵的兵源补充和战略资源供给,国力得以增强。但那些深处山中、若隐若现的失控部族,以及如毒蛇般潜伏的、与楚勾结的隐患,仍是必须时刻警惕的威胁。它们如同隐藏在茂密丛林中的沼泽,看似平静,却不知何时会吞噬掉不慎的旅人。
“半年……”他低声自语,仿佛在咀嚼这个词的重量。这既是他给闽越君姒玉的最后通牒时限,也是欧阳国为自己争取到的、巩固内部、全力应对北方最大威胁的关键窗口期。昭阳在江北磨刀霍霍,那未知的新式攻城器械,就像一片不断积聚、愈发浓重低垂的乌云,沉甸甸地压在欧阳国每一个决策者的心头。南疆的初步宾服,只是让欧阳国得以稍稍喘息,更加集中全部精力与资源,去迎接那场注定到来、且必然惨烈无比的狂风暴雨。
第八十四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