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神农初啼，泽被苍生（2/2）

“你即刻派人南下，遍访闽越、南越乃至更南之地，搜寻耐旱、高产、生长期适中的稻种，尤其是那种谷粒细长、饭味香郁者，不惜重金求购少许回来试种。”欧阳远想到了占城稻，虽知此时未必有，但类似的早熟高产稻种或许已在南方出现，需得耐心寻访。

“其四，试行轮作。”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并非所有土地都需休耕。可尝试粟与豆类轮换种植，豆类之根有固氮……呃，有滋养土地之奇效，如此轮作，可使地力不衰反增，一举两得。”

欧阳远一番话语，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巨石，堂内顿时议论纷纷。有惊疑不定者，有面露好奇者，更有如老稷官般面露坚决反对之色者。

“主公！”老稷官激动得拐杖都在发抖，猛地跪伏在地，声音带着颤抖，“此皆前所未闻之法！农耕乃国之根本，关乎万民生计，岂能如儿戏般肆意更改？若有不测，颗粒无收，我等皆成东瓯罪人，死后亦无颜见先祖啊！”

欧阳远深吸一口气，快步走到老稷官面前，亲手将他扶起，语气诚恳：“耆老请起。您的担忧，我尽知晓，也深以为然。然，固守旧法，亩产不过一斛半，遇上天灾便可能饿殍遍野，这便是您想要的安稳吗？”他目光扫过全场，声音陡然提高，“眼见治下子民面有菜色，孩童腹大如鼓，我等身为僚属，岂能心安？”

他顿了顿，放缓了语气：“任何新法，皆非儿戏。我并非要立刻全境推行。可先在治所周边划出‘试验田’百亩，由我亲自督导，施用新肥，引水灌溉，试种优选之种。以今秋收获，与周边旧法田地相较。若败，损失不过百亩，我一力承担；若成，则能活人无数！此乃‘神农’之责，风险，我来担！”

他的话语斩钉截铁，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心，目光扫过之处，众人皆垂下了头。文寅沉吟片刻，上前一步道：“若只是百亩试验，投入不大，风险可控……或可一试。然兴修水利，开凿陂塘，耗费人力物力巨大，恐影响军备……”

“人力不足，可以工代赈。”欧阳远早已想好对策，“近日来投的流民不少，可招募他们参与水利工程，每日管饱饭食，另计工分，工分可换粮帛，助其安家。如此，既解了人力之困，又安了流民之心，一举两得。”他目光坚定，“此事关乎东瓯命脉，优先级仅次于军备。诸位，我非好大喜功，实乃时不我待。楚患在北，虎视眈眈，若不尽快充实粮仓，壮大根基，一旦战事再起，我等何以应对？”

最终，在他的强力推动和部分人的犹疑支持下，“神农计划”得以启动。

次日天刚蒙蒙亮，欧阳远便带着几名吏员和老稷官，亲自下了试验田。他脱下长衣，卷起裤腿，露出结实的小腿，拿起一把木锨，亲自示范如何将收集来的杂草、粪肥、河泥分层堆积，如何控制每层的厚度，如何覆土密封以促发酵。汗水很快浸湿了他的鬓角，顺着脸颊滑落，滴进泥土里，泥土沾满了他的衣裤，甚至溅到了脸上，可他毫不在意，只顾着讲解要点。

老稷官起初只是抱着冷眼旁观的态度，双手抱在胸前，时不时摇头。但见欧阳远动作娴熟（得益于大学时的农学实践课），讲解起堆肥的原理条理清晰，从温度变化到湿度控制，都有其道理，不禁面露惊异。当欧阳远抓起一把发酵中的堆肥，指着里面微微泛白的菌丝，解释其温度变化与肥力形成的关联时，老稷官忍不住也上前抓了一把，放在鼻尖嗅了嗅——没有鲜粪的恶臭，反而带着一股温热的土腥气，他又捻开细看，浑浊的眼中渐渐放出光来。

“此物……看似污秽，然触手温热，似有生机流转……莫非真有奇效？”他喃喃自语，语气中已有了几分动摇。

水利工地上，更是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苍泓派来的军卒与招募的流民一起，喊着整齐的号子，挥舞着锄头开挖土方，用木夯夯实陂塘的地基。欧阳远每日必至工地巡视，查看进度，解决难题。他还根据现代知识，指导工匠改进了运土的独轮车——在车轴处添加了些许油脂润滑，又将夯土的木硪加重了分量，配上更省力的绳索——虽只是细微之处的改动，却让效率倍增，引得工匠们连连称奇。

优选种子的命令也传达至了每一户农家。农人们虽多有疑虑，觉得这般“挑挑拣拣”有些多此一举，但出于对欧阳远那近乎神异的敬畏（无论是之前的战功、制盐之法还是智除昭滑），大多还是照做了，将自家最好的谷种小心翼翼地收了起来。猗顿派出的商队也已整装待发，带着欧阳远亲手绘制的简易稻穗图，悄然南下，踏上了寻访良种之路。

时光在忙碌中悄然飞逝，转眼已是初夏。试验田里的禾苗，因得了充足的堆肥滋养和及时的灌溉，长势明显比周边田地更加茁壮。叶片厚实油绿，茎秆挺拔有力，在风中舒展摇曳，绿意盎然，亭亭玉立，引得过往农人纷纷驻足观看，指指点点，眼中充满了惊奇与期待。

老稷官的态度早已从最初的反对变为了狂热，他几乎日日泡在试验田里，拿着竹片记录着禾苗的高度、叶片的数量，甚至根系的生长情况，逢人便絮絮叨叨地说“主公真乃神人再世，这法子怕是真能成”。关于欧阳远是“神农转世”、特来拯救万民于饥馑的流言，也开始在田间地头、市井巷陌悄然流传开来，越传越广。

这一日黄昏，欧阳远再次独自一人走上田埂。夕阳的余晖给无边的青苗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微风过处，绿浪翻滚，送来阵阵清新的禾苗清香，生机勃勃。远处水利工地的号子声隐约可闻，与村落里升起的袅袅炊烟交织在一起，构成一幅安宁而充满希望的画面。

他蹲下身，轻轻抚摸着一片厚实油绿的稻叶，指尖能感受到叶片脉络的清晰与生命的韧性。心中涌起的成就感，竟丝毫不亚于昔日击败强敌、拓土开疆。他知道，这只是万里长征的第一步，水利工程尚未完全竣工，良种的引入更是长远之事，秋收的考验还在未来。但眼前这片充满希望的绿色，已然预示着一条真正可持续的强大之路。

“让天下人吃饱饭……”他低声重复着那个跨越时空的梦想，目光坚定而温暖。这或许比争霸天下，更值得他倾尽心力，也更能让这片饱经战乱的土地，重获生机与安宁。

第三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