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华儿的醒悟(2/2)
“你来了。”她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不错”。
单华儿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她看着眼前这个庶妹——七年不见,她变了,又好像没变。眉眼还是那个眉眼,可眼神里多了种东西,像淬过火的钢,又沉又亮。
“我……”单华儿终于挤出声音,“我想跟你……说几句话。”
单贻儿沉默片刻,侧身:“进来吧。”
小院里很清净,墙角种着几丛翠竹,石桌上摆着棋盘,黑白棋子散落着,是一局未下完的棋。
单贻儿给单华儿倒了杯茶,自己也在对面坐下。两人之间隔着石桌,也隔着七年的光阴。
“你想说什么?”单贻儿问。
单华儿捧着茶杯,指尖发颤。茶是温的,可她却觉得烫手。她垂下眼,盯着杯中浮沉的茶叶,很久很久,才开口:
“对不起。”
三个字,轻得像叹息。
单贻儿没有回应,只是静静看着她。
“我知道这三个字……什么都弥补不了。”单华儿的眼泪掉下来,砸在茶杯里,漾开小小的涟漪,“我只是……只是想让你知道,我真的知道错了。”
她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单贻儿:“我嫉妒过你。从小时候就嫉妒。你生得比我好看,琴弹得比我好,连父亲……父亲看你的眼神都不一样。所以我讨厌你,欺负你,觉得你活该被母亲卖掉。”
这些话,她从未对任何人说过,包括她自己。
“可后来你进了青楼,我又害怕了。”她哽咽着,“我怕有一天,母亲也会这样对我。所以我拼命讨好她,假装不知道你的事,假装……自己是个好女儿。”
单贻儿依然沉默,只是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
“那日在养心殿,我看着母亲跪在那里,看着那些证据……我才知道,我这些年享受的一切,都是建立在你、还有其他女子的痛苦之上。”单华儿泣不成声,“我不是无辜的。我沉默,我享受,我就是帮凶。”
小院里只有她的哭声,和风吹竹叶的沙沙声。
单贻儿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你说完了?”
单华儿点头,眼泪止不住。
“那好,”单贻儿站起身,“你可以走了。”
单华儿愣住了。她以为单贻儿会骂她,会打她,会至少说些什么。可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句“你可以走了”。
“你……”她颤声问,“你不恨我吗?”
单贻儿走到竹丛边,背对着她:“恨过。但恨一个人太累了,我不想再累了。”
她转过身,阳光从竹叶缝隙漏下来,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单华儿,你听好了。”她一字一句道,“我不会原谅你,也不会原谅王氏。有些伤害,不是一句‘对不起’就能抹平的。”
单华儿的心沉了下去。
“但,”单贻儿顿了顿,“我也不想再恨了。这七年,我每天都在恨——恨王氏,恨胡三娘,恨那些欺负我的人。可恨来恨去,最累的是我自己。”
她走到石桌前,拿起一枚黑子,轻轻落在棋盘上。
“所以从今往后,你是你,我是我。我们不必做姐妹,也不必做仇人。就这样吧。”
就这样吧。
三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一道无形的墙,将她们隔开,隔成两个世界的人。
单华儿站起身,深深看了单贻儿一眼。这个庶妹站在光里,背挺得笔直,像一杆宁折不弯的竹。
而她站在阴影里,满身罪孽,无处可逃。
“我明白了。”她轻声说,“谢谢你……还愿意见我。”
单贻儿没有回头,只是摆了摆手。
单华儿转身离开。走出小院时,她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单贻儿坐在石桌旁,拿起那卷书,安静地看着。阳光洒在她身上,温暖而明亮。
而她,该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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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单华儿收拾了一个小小的包袱,里面只有两件换洗衣裳,和母亲给的那支赤金点翠步摇。
吴伯送她到城门口,老泪纵横:“小姐,您真要去庵堂?那种地方清苦,您受不住的……”
“受得住。”单华儿将步摇塞进吴伯手里,“这个您留着,或者当了,换些银钱养老。往后……不必再惦记我了。”
“小姐……”
“吴伯,”单华儿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却很平静,“这十七年,我活在别人给我造的梦里。如今梦醒了,该去找找我自己了。”
她背上包袱,朝着城外的方向走去。
清晨的官道上,行人稀少。单华儿一步一步走着,脚步很慢,却很稳。包袱很轻,轻得让她觉得整个人都轻松了。
走过十里亭时,她停下来歇脚。亭子里有个卖茶的老妪,给她倒了碗粗茶。
“姑娘这是要去哪儿啊?”老妪问。
“去城外的静心庵。”单华儿说。
老妪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她简单的包袱,叹道:“年纪轻轻的,怎么想不开要去那种地方?”
单华儿捧着粗瓷碗,茶水很涩,但她喝得很认真。
“不是想不开,”她轻声说,“是想开了。”
喝完茶,她继续上路。阳光越来越亮,照得前路一片光明。她想起单贻儿说的话——“恨一个人太累了”。
是啊,太累了。恨别人累,恨自己更累。
所以她选择放下。放下嫡女的身份,放下曾经的骄纵,放下对母亲的怨,也放下对自己的恨。
她不知道静心庵是什么样的,也不知道自己能在那儿待多久。但她知道,从今天起,她要为自己活一次——不是单府的嫡小姐,不是王氏的女儿,只是单华儿。
风从田野上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清香。单华儿深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胸腔里从未如此畅快。
她回头看了一眼京城——那座繁华的、埋葬了她十七年光阴的城,在晨光中渐渐模糊。
然后转身,继续向前。
醒悟不是一瞬间的事,而是一段漫长的、疼痛的剥离。
剥离那些不属于自己的身份,剥离那些虚假的.荣光,最后剩下的,才是一个真实的、可以重新开始的人。
而重新开始的路,往往始于一次勇敢的告别。
单华儿的身影在官道上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路的尽头。
而在她身后,京城依然繁华,依然有无数人在追逐着名利、地位、体面。只是那些,都再与她无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