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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1章 墙倒众人推(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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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中,暴雨连下了三日。

单府门前的石狮子在雨幕中沉默地蹲着,朱红大门上已经贴了刑部的封条,被雨水打得半湿,墨迹晕开,像两行黑色的泪。

府内一片狼藉。抄家的官兵昨日才撤走,能搬走的都搬走了——紫檀家具、名家字画、金银器皿,甚至连后院那几盆名贵的兰花都没留下。不能搬走的,东倒西歪地扔了一地,碎瓷片、撕破的账本、踩烂的绣品,混着雨水,在青石地上和成泥泞的污秽。

单华儿站在垂花门下,看着这座她住了十七年的府邸。雨丝被风吹斜,打湿了她的裙摆,可她一动不动。

昨日母亲被押走时,死死抓着门框,指甲都劈了,嘶喊着“华儿救我”。父亲一言不发,只收拾了一个小小的包袱,在天亮前就离开了——圣旨命他三日内赴云州上任,那个远在西南、瘴疠之地的苦差。

一夜之间,天翻地覆。

“小姐……”仅剩的一个老仆颤巍巍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把破旧的油纸伞,“雨大,您回屋吧。”

屋里还有什么呢?单华儿想。正厅空了,书房空了,连她的闺房里,那些妆奁、衣箱、绣架,也都被抄走了。只剩下光秃秃的床板,和墙上那个曾经挂着她最爱的《春山烟雨图》的空白印子。

她接过伞,没有撑开,只是轻声问:“吴伯,您怎么还没走?”

老仆叹了口气:“老奴在单府三十年了,能去哪儿呢?再说……”他顿了顿,“三小姐昨日派人来过,说这宅子虽封了,但后院的倒座房还能住人。她给了些银钱,让老奴照应着,等……等夫人定案。”

三小姐。单贻儿。

单华儿握紧了伞柄。油纸粗糙,硌得掌心发疼。她想起那日在养心殿,单贻儿跪在御前,背挺得笔直,像一杆宁折不弯的枪。而母亲瘫在地上,涕泪横流,丑态百出。

原来人垮掉的时候,可以这么难看。

“小姐,您接下来……”老仆欲言又止。

单华儿摇摇头。她不知道。母亲下了刑部大牢,父亲远走,舅舅王崇明昨日托人带信,说自身难保,让她“好自为之”。她能去哪儿?能做什么?

雨越下越大,砸在瓦片上,噼里啪啦,像无数只手指在敲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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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王家府邸。

王崇明坐在书房里,面前的茶已经凉透,他却一口没喝。窗外雨声嘈切,更衬得屋里死寂一片。

昨日下朝时,同僚们看他的眼神都变了。那些平日称兄道弟的,远远绕开走;那些有过节的,嘴角挂着毫不掩饰的讥笑;就连他一手提拔的下属,也低眉顺眼,不敢与他多说半句。

墙倒众人推。他太明白这个道理了。

可他想不通的是,怎么就倒得这么快?

王氏的事昨日才发作,今日一早,御史台的弹劾折子就像雪片一样飞进了宫里。盐铁司亏空、科举舞弊、强占民田……一桩桩,一件件,都是陈年旧账,有些连他自己都快忘了,却被翻得清清楚楚。

这背后若无人推动,鬼都不信。

“老爷。”管家轻手轻脚进来,脸色灰败,“二爷和三爷来了,在花厅……等着。”

王崇明眼皮都没抬:“让他们滚。”

“可是……”管家迟疑,“二爷说,御史台参的那几桩事,有些……有些牵扯到他们。若是老爷不管,他们就去自首,把该说的都说出来。”

“砰”的一声,王崇明将茶盏重重摔在地上。

碎片四溅,热茶泼了一地,蒸腾起白气。

“自首?”他站起身,声音嘶哑,“好啊,让他们去!看看是他们先死,还是我先死!”

管家吓得跪下了:“老爷息怒……”

王崇明扶着书案,胸口剧烈起伏。他知道两个弟弟的意思——王家是一根藤上的蚂蚱,他若倒了,谁都别想好过。所以他们来逼他,逼他想法子,逼他去找门路。

可门路在哪儿?

张友诚?那个一手促成此事的镇远侯,此刻恐怕正等着看王家彻底垮掉。圣上?昨日在养心殿,那双眼睛里明明白白写着“朕给过你机会”。

雨声里,忽然传来喧哗。

王崇明皱眉:“外头怎么了?”

管家还没答话,书房门就被粗暴地推开。几个穿着刑部皂衣的差役闯进来,为首的是个面生的主事,手里拿着一卷文书。

“王侍郎——哦,现在该叫王郎中了。”主事皮笑肉不笑,“奉旨,查抄王家。请王大人配合。”

王崇明脑中“嗡”的一声。

查抄?这么快?

“圣旨呢?”他强作镇定。

主事展开文书,朗声念了一遍。果然是圣旨,盖着玉玺,朱砂鲜红。罪名列了七八条,最轻的是“治家不严”,最重的是“贪墨军饷”。

军饷……王崇明眼前一黑。那是五年前的事,南疆战事吃紧,他经手的一批粮草账目确实做了手脚,吞了两万两银子。原以为天衣无缝,怎么会……

“王大人,请吧。”主事做了个手势。

差役们开始动手。书房里的摆设、书架上的古籍、墙上的字画,一样样被搬出去,登记造册。动作粗暴,毫不留情,碰倒了青玉笔洗,摔碎了端砚,撕破了前朝名家的真迹。

王崇明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切,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三十年寒窗,二十年宦海,苦心经营,步步为营。到头来,就像这场暴雨,来得凶猛,去得也快,只留下一地狼藉。

“老爷!”夫人的哭喊声从后院传来,接着是丫鬟的惊叫、仆役的奔逃,混成一片。

王崇明闭了闭眼。

他知道,王家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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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的四方馆,雨势稍歇。

单贻儿坐在小院的廊下,手里捧着一杯热茶。茶是张友诚今早派人送来的明前龙井,清香扑鼻。可她喝不出滋味。

小丁从外头回来,浑身湿透,脸上却带着兴奋:“姑娘,外头都传疯了!单府封了,王家也在抄家,听说王崇明当场晕了过去,被抬出来的!”

单贻儿“嗯”了一声,没有抬头。

“还有倚翠楼!”小丁继续说,“胡三娘昨儿夜里就想跑,被刑部的人堵在城门口,连人带楼都查封了!那些姑娘……有些哭天喊地,有些却拍手称快,说胡三娘活该。”

活该。

单贻儿摩挲着杯壁。是啊,活该。王氏活该,胡三娘活该,所有作恶的人都活该。可为什么她心里空落落的,没有半点快意?

廊外的雨又密了起来,打在芭蕉叶上,沙沙作响。

“姑娘不高兴吗?”小丁察觉到她的沉默。

单贻儿摇摇头:“不是不高兴。只是……”她顿了顿,“只是觉得,这场雨下得太大了。”

大到冲刷了污秽,也淹没了其他东西。比如单府后院那株她小时候偷偷爬过的老槐树,比如浆洗房周婶偷偷塞给她的桂花糕,比如……那个曾经也叫她“三妹妹”的单华儿。

脚步声从院外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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