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风起青萍(2/2)
“且慢。”吴大娘子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所有人都看了过来。
单贻儿脚步一顿,抬眸望向主位。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第一次交汇。吴大娘子的眼神威严探究,单贻儿的目光则平静无波,甚至带着一丝了然。
“单大家的琵琶,果真名不虚传,令人闻之忘俗。”吴大娘子缓缓道,语气听不出太多情绪,“听闻你于金石鉴赏一道,也颇有造诣?”
此言一出,水榭内气氛微变。主母寿宴,何以突然问起乐伎的旁门技艺?一些敏锐的夫人已察觉异样。
苏卿吾的心骤然提起。
单贻儿神色未变,只微微颔首:“略知皮毛,不敢称造诣。”
吴大娘子笑了笑,对身旁的苏卿贤道:“贤儿,你前日不是得了一枚古玉环,让我帮你看看?我于这些老物件上眼力寻常,不若请单大家帮着掌掌眼,也让我们开开眼界。”
苏卿贤一愣,不明所以,但在母亲的目光示意下,还是从腕上褪下一个锦囊,递给旁边的嬷嬷。嬷嬷将锦囊送到单贻儿面前。
单贻儿并未推辞,接过锦囊,取出那枚青玉环,就着光线仔细看了片刻,又用手指轻轻摩挲感受质地。
“玉质温润,是上好的和田青玉。沁色自然,纹饰为西周常见的夔龙纹,线条古朴流畅。不过,”她声音清晰平和,“此物并非西周原器。玉质虽老,但纹饰的刀工稍显板滞,缺乏真品的浑厚力道,且穿孔处磨损痕迹过于均匀。应是前朝高手仿古之作,虽亦珍贵,但非三代之物。”
她侃侃而谈,言语专业,气度从容,毫无卑怯谄媚之态,倒像一位博学的女先生在授课。水榭中诸位夫人小姐皆露讶色,看向单贻儿的目光多了几分不同。
苏卿贤忍不住追问:“那……价值几何?”
单贻儿沉吟道:“前朝仿古精品,玉料上乘,工艺精湛,若遇上喜好者,三四百金应是值的。”
这判断与之前吴大娘子私下请人看的结果大致吻合。吴大娘子眼底闪过一丝复杂。此女才情、见识、心性,确非寻常风尘女子可比。难怪吾儿……
“单大家好眼力。”吴大娘子赞了一句,话锋却悄然一转,“如此眼力,想必对各类首饰珍宝也颇有心得。我府中前些时日,倒是遗失了一支双股白玉钗,钗头雕作并蒂莲样,玉质晶莹,也算一件不错的东西。不知单大家可曾见过,或可有线索?”
水榭内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了。
所有目光,齐刷刷聚焦在单贻儿身上。苏卿吾脸色瞬间苍白,手指紧紧攥住了衣袍。苏卿贤也愕然地看向母亲,又看向那位突然被问及失物的琵琶女。
单贻儿静立在那里,月白的衣衫衬得她脸庞越发素净。她迎着吴大娘子的目光,没有丝毫慌乱,反而极轻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弯了一下唇角,那像是一个早就预料到的、淡淡的微笑。
⑤ 玉钗换青天
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单贻儿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清泠平静,却足以让每个人都听清:
“回大娘子的问,那支双股并蒂莲白玉钗,民女确实见过。不仅见过,此刻,它正在民女处。”
哗——!
低低的惊呼声抑制不住地从几位年轻小姐口中溢出。年长的夫人们也面面相觑,惊疑不定。国公府丢失的嫡女首饰,竟然在一个青楼女子手中?这……这简直匪夷所思!
苏卿吾闭上了眼睛,心如坠冰窟。完了。
吴大娘子的面色沉了下来,目光如刀:“哦?在你处?却不知我国公府女眷之物,如何到了单大家手中?”
这是直指盗窃或私相授受了,罪名极重。
单贻儿却仿若未觉那话语中的锋利,不疾不徐道:“约半月前,二公子苏卿吾曾至袖瑶台,听闻民女谈及一桩难处,需一件上好玉器作为引荐信物,方能求见一位隐居的玉器修复大家,为民女一位恩人修复家传古玉。二公子仁善,言府中恰有闲置玉钗一支,或可相助。民女本不敢受,但二公子坚持,言此钗虽珍贵,但用于救人解困,方不负玉之德。民女感念公子高义,遂暂借玉钗,言明事成之后,必当完璧归赵,并另有酬谢。”
她一番话说得清晰流畅,合情合理。将“私赠”说成了“暂借助人”,将“儿女私情”拔高到了“仁善义举”。既解释了玉钗为何在她手中,又保全了苏卿吾和国公府的名声,甚至还给苏卿吾镀了一层“急公好义”的金。
水榭内气氛又是一变。从疑窦丛生的丑闻,似乎转向了一个世家公子帮助他人的美谈?夫人们神色松动了一些,但眼底的探究并未散去。这话虽好听,但真假难辨。
吴大娘子也没料到单贻儿会如此应对。她深深看着对方:“单大家倒是巧言善辩。却不知你要修复的,是何等重要的古玉?所求见的,又是哪位隐士大家?玉钗既然只是暂借,如今事可办成?玉钗何在?”
一连串问题,步步紧逼。
单贻儿从袖中取出一个巴掌大的锦盒,双手奉上:“民女所求见的,是已退隐的宫廷玉作阎大家。所求修复的,是恩人传家之宝——一枚战国谷纹玉璜。幸得玉钗为凭,阎大家已答应出手。修复需时,玉璜暂存阎大家处。而这支玉钗,阎大家验看后便交还民女,嘱民女归还物主。今日民女前来,本就欲寻机将玉钗奉还。”
嬷嬷将锦盒接过,送到吴大娘子面前。吴大娘子打开,里面赫然正是苏卿贤丢失的那支双股并蒂莲白玉钗,莹润剔透,毫发无损。
苏卿贤“啊”了一声,下意识想伸手,又忍住。
吴大娘子拿起玉钗,仔细看了看,确是真品无疑。她心中念头飞转:单贻儿的话,几乎滴水不漏。提到了具体的修复大家(阎大家确有其人,脾气古怪),具体的古玉器形(战国玉璜),逻辑自洽。更重要的是,她当众还回了玉钗,姿态磊落。
若此刻再行逼问,倒显得国公府小气刻薄,不信人之善了。
吴大娘子将玉钗递给苏卿贤,目光重新落回单贻儿身上:“单大家一片维护之心,言辞缜密,倒让我无话可说了。只是,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吾儿未得允许,擅动姐姐首饰,无论缘由,其过当罚。而单大家……”她顿了顿,“你助人救物之心可嘉,但身处风尘,与世家公子往来,终是瓜田李下,易惹非议。今日玉钗既已归还,此事便算揭过。望你日后自重。”
这番话,明面上是轻轻放下,实则暗含警告与划清界限。既惩罚了儿子,也告诫了单贻儿。
众夫人纷纷点头,觉得吴大娘子处理得颇为得体。
单贻儿却并未如众人预料般低头称是,反而再次抬眸,直视吴大娘子,那双古井般的眼睛里,第一次漾起清晰可见的波澜,那是一种混合着决绝与悲悯的神情。
“大娘子训诫,民女谨记。只是,‘风尘’二字,并非民女所愿。‘瓜田李下’,亦非民女所行。”她声音略微提高,依旧清晰,却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那不是恐惧,而是压抑太久的情感,“民女今日冒昧,借献艺之机,直面大娘子,除归还玉钗外,实另有一不情之请,亦有一言,如鲠在喉,不吐不快。”
水榭内再次寂静,所有人都屏息看着她。
苏卿吾猛地睁开眼,惊愕地望着单贻儿,心中涌起强烈的不安。
吴大娘子眯起了眼:“哦?你且说来。”
“民女愿以此次助阎大家修复古玉所获的一个人情,换取大娘子的一个承诺。”单贻儿一字一句道,“阎大家曾欠民女先父一个人情,他答应,可为持有他信物者,无条件做一件事。民女愿将此信物转赠大娘子,只求大娘子,能运用国公府之力,暗中查访一桩旧案——江南道监察御史沈砚,七年前因‘贪墨渎职’被抄家流放之案。民女不求翻案,只求一个真相大白于天下的可能。”
沈砚?!一些年长的夫人脸色微变。那是多年前震动江南的大案,沈家男丁流放,女眷没入官婢或发卖……
吴大娘子心中巨震,紧紧盯着单贻儿:“你……与沈家是何关系?”
单贻儿挺直了脊背,那个总微微低垂的头颅此刻昂起,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清晰的表情,那是深切的哀恸与不屈的骄傲:“民女单贻儿,本名沈芷。沈砚,便是民女的父亲。”
“轰”的一声,仿佛惊雷炸响在每个人心头。苏卿吾如遭雷击,不可置信地望着那个单薄却笔直的身影。苏卿贤掩住了嘴。夫人们交换着震惊的眼神。
单贻儿——沈芷,目光扫过水榭中那些锦衣华服、生活优渥的女眷们,声音里带上了深沉的悲凉:
“在座诸位夫人小姐,生于钟鸣鼎食之家,可知晓‘没入官婢’四字意味着什么?可知晓一支玉钗、一副头面,或许便是我们这样的人,一辈子也挣不脱的枷锁价格?我苦练琵琶,钻研鉴宝,非为媚人,只为在这泥淖之中,保留一丝喘息之机,留存一点可能,去触碰那早该到来的公道!”
她的目光最后落在吴大娘子身上,那里有恳求,却无卑微:“大娘子,您维护家族声誉,筹谋子孙前程,无可厚非。但高墙之内,亦有倾轧;华服之下,亦有血泪。玉钗之事,二公子确是一片赤诚,民女感念。但今日民女所求,非为私情,乃为无数个如我一般,在尘埃中挣扎,却依旧想仰望青天的女子,求一个可能。”
“风尘非我愿,青天不可期吗?”她轻轻问出这一句,仿佛用尽了所有力气,重新垂下眼帘,恢复了那副清冷模样,只是微微颤抖的指尖,泄露了她内心的激荡。
水榭之中,鸦雀无声。只有风吹过水面,带起粼粼波光。
所有先前关于私情、丑闻的猜测,在这惊人的身世揭露和悲怆的控诉面前,都显得渺小而可笑。一种更为沉重、关乎命运、阶级、女性困境的宏大命题,压在了每个人的心头。
苏卿吾望着那个身影,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认识到,他所以为的“知音”,所欣赏的“风骨”,背后承载着怎样深重的苦难与不屈的灵魂。而他与母亲所纠结的家族体面、个人前程,在这样的人生面前,又是多么的……狭隘。
吴大娘子握着椅背的手,指节发白。她看着眼前这个曾是官家小姐,如今沦落风尘,却依旧试图以一己之力撬动命运巨石的女子,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她想起自己身为女子,执掌中馈背后的种种不易,想起高门内院的诸多无奈。
良久,她缓缓地、极其沉重地,吐出一口气。
“阎大家的人情信物,你且收好。”吴大娘子声音有些沙哑,“沈御史的案子……我会着人,留意。”
她没有承诺更多,但这句“留意”,已是破天荒的让步,是认可,也是一种无声的震撼与尊重。
沈芷——单贻儿,深深一福,这一次,带着由衷的敬意:“民女,拜谢大娘子。”
她不再多言,抱起琵琶,与其他两位早已目瞪口呆的乐伎,悄然退出了水榭,退出了这片繁华似锦、却与她格格不入的天地。
寿宴继续,但气氛已全然不同。窃窃私语声不断,所有人的心思,都已被方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所占据。
苏卿吾呆坐在原地,目光空洞地望着沈芷离去的方向。他知道,他心中那个弹着琵琶的“仙籁”,已经彻底远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背负着血海深仇、在绝境中依然闪耀着尊严与智慧光芒的“沈芷”。他赠出的玉钗,阴差阳错,竟似乎真的触碰到了某种比儿女情长更沉重、也更光亮的东西。
吴大娘子端起早已凉透的茶,抿了一口,苦涩蔓延。她瞥了一眼失魂落魄的儿子,又望了望窗外暮色渐合的庭院。
风暴,或许才刚刚开始。而这一次,卷进来的,不再只是一支玉钗,或是一段不被允许的知音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