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红颜成枯骨,镜碎影犹狂(1/2)
一、红颜散的秘密
腊月寒夜,南曲戏班后院的独栋小楼里,灯火通明。
沈云裳对镜而坐,铜镜中的面容依然精致,可她却看到眼角那几乎无法察觉的细纹。纤纤玉指颤抖着拉开妆奁最底层的暗格,取出一个青瓷小瓶。
“小姐,不能再加了……”贴身丫鬟春桃跪在身侧,声音发颤,“王大夫说过,这药一日只能服一粒,您今日已服过——”
“闭嘴!”沈云裳猛地转身,眼中血丝密布,“你看不见吗?我的皮肤不如从前了!单贻儿那贱人昨日在陈公子面前弹琴,陈公子竟夸她‘清水出芙蓉’!清水?她也配!”
春桃吓得噤声,眼睁睁看着沈云裳倒出两粒猩红色的药丸,和水吞下。
这“红颜散”是三个月前一个江湖游医所赠,声称能驻颜美容,令肌肤重回二八少女的娇嫩。起初确实有效,沈云裳的容貌越发艳丽,可近来,她发觉药效减退,便私自加重了剂量。
药丸下肚不久,一股熟悉的灼热感从丹田升起,蔓延至四肢百骸。镜中的脸泛起不正常的红晕,眼神却异常明亮。
“春桃,你说,我美吗?”沈云裳痴痴地笑着,手指抚过自己的脸颊。
“美……小姐是金陵城最美的姑娘。”春桃声音哽咽。
“那为什么,苏公子从不正眼看我?”沈云裳的笑容骤然扭曲,“为什么那些文人雅士,现在都爱去听单贻儿论棋谈诗?”
她突然起身,从柜中取出一卷画轴展开——那是她花重金请画师偷画的苏卿吾肖像。
“你看,这样的人物,本该配我这样的绝色。”沈云裳手手指轻抚画中人的眉眼,“可他却总与那个庶女出身的贱婢在一处……教她下棋,教她读书……他把她当人看,却只把我当玩物!”
春桃不敢接话。她知道,自从上个月单贻儿在“海棠诗会”上以一段融入了棋理的剑器舞惊艳四座后,沈云裳就变得越来越偏执。
窗外传来更鼓声,已是三更。
沈云裳突然道:“去,把我那套‘霓裳羽衣’取来,我要练舞。”
“小姐,夜深了,明日还要赴刘御史的宴席——”
“让你去就去!”沈云裳尖声呵斥。
二、宴席上的暗流
次日午后,御史府后花园的暖阁里,炭火烧得正旺。
金陵城有头脸的文人士子聚于一堂,正中主位上坐着刚调任江南的刘御史。此人年过四十,性好风雅,尤爱歌舞。
沈云裳今日精心装扮,一袭鹅黄襦裙,外罩浅紫纱衣,发间金步摇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摇曳。她特意选了单贻儿最擅长的古琴曲《流水》开场——这是她苦练了半个月的成果。
琴声淙淙,技艺无可挑剔。
席间赞叹声不绝,沈云裳心中得意,眼角余光瞥向坐在角落的单贻儿。后者今日穿着素雅的月白袄裙,发间只簪一支玉簪,正垂眸静静品茶,仿佛对这场表演毫不在意。
一曲终了,掌声雷动。
刘御史捋须笑道:“沈姑娘的琴艺越发精进了,只是这《流水》之道,讲究的是‘上善若水,水利万物而不争’的意境,沈姑娘的演奏,似乎……过于刻意求工了。”
沈云裳笑容一僵。
此时,坐在刘御史身旁的苏卿吾忽然开口:“贻儿前日谱了新曲,名《寒梅映雪》,倒是契合今日这雪景。御史大人可要一听?”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单贻儿。
沈云裳指甲掐进掌心,面上却挤出温婉笑意:“是啊,贻儿妹妹近来在琴道上颇有进益,云裳也期待得很。”
单贻儿抬眼,与苏卿吾交换了一个眼神,这才起身微微一福:“那贻儿便献丑了。”
她没有去用厅中那架名贵的焦尾琴,而是从随身锦囊中取出一支玉箫。
箫声起时,满室寂静。
那声音清冷孤高,如雪中寒梅悄然绽放,又似月下幽泉泠泠作响。更妙的是,箫声中隐隐含着某种节奏——懂棋之人能听出,那是围棋打谱时的韵律。
刘御史闭目聆听,手指在膝上轻轻叩击,竟是跟着箫声的节拍。
沈云裳的脸色越来越白。
她能感觉到,那些原本投注在自己身上的目光,此刻全都聚焦在那个吹箫的素衣女子身上。单贻儿甚至没有刻意展示任何技巧,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整个人却仿佛与箫声融为一体。
一曲终了,余韵悠长。
“妙!妙极!”刘御史拍案而起,“此曲只应天上有啊!单姑娘这箫声中,竟暗合棋理,可是受苏公子指点?”
单贻儿谦逊垂首:“贻儿愚钝,只是平日听苏公子论棋,略有所悟罢了。”
“何止是略有所悟!”刘御史兴致勃勃,“老夫年轻时也爱棋道,听你这箫声中的布局与气韵,已得棋中三昧!苏公子,你这位红颜知己,了不得啊!”
红颜知己。
这四个字像针一样刺进沈云裳耳中。
她看着苏卿吾望向单贻儿时眼中毫不掩饰的欣赏,看着满堂宾客对那个庶女出身的女子投去的钦佩目光,只觉得胸口有一团火在烧。
此时,一个丫鬟端着热汤上前侍奉。经过沈云裳身边时,不知怎的脚下一滑,整碗汤朝单贻儿泼去——
“小心!”
苏卿吾几乎同时起身,却见单贻儿身形微侧,那碗汤擦着她的衣袖落地,竟半点未沾身。动作轻盈自然,仿佛只是随意一让。
“奴婢该死!奴婢该死!”丫鬟吓得跪地磕头。
单贻儿扶起她,温声道:“无事,冬日地滑,下次小心便是。”她的袖口溅上了几点油渍,在月白衣料上格外显眼。
刘御史皱眉:“怎么当差的!还不带单姑娘去更衣!”
沈云裳忽然开口:“贻儿妹妹若不嫌弃,我带了备用衣裳。春桃,去取我那套水蓝色的袄裙来。”她笑得温婉大度,“妹妹穿月白虽雅致,但这水蓝更衬肤色呢。”
单贻儿抬眼,对上沈云裳含笑的眼眸。
四目相对,彼此都看清了对方眼底的东西。
三、毁容
更衣的厢房在暖阁西侧,陈设雅致。
春桃捧来衣裳后便退下了,说是去端热水。单贻儿独自在房中,展开那套水蓝色袄裙——上好的云锦,绣着繁复的缠枝莲纹,确是沈云裳一贯的华美风格。
可她刚要换上,鼻尖忽然闻到一股极淡的异香。
不是熏香,也不是胭脂香,而是一种甜腻中带着腥气的味道,从衣料深处透出来。
单贻儿动作顿住。她想起上月打扫院落的粗使丫鬟曾悄悄告诉她:沈姑娘最近常深夜练舞,有次经过她窗前,听到她在自言自语,说什么“红颜散”、“要更美”……
还有那些被沈云裳丢弃的药渣残粉——单贻儿曾让可靠的小厮偷偷收集过一点,找城外药铺的老先生辨认,老先生说其中几味药性烈,久服伤身,更有损神智。
单贻儿将衣裳拿到窗边细看,阳光透过窗纸,隐约可见衣领、袖口处有极淡的粉色粉末。
她心下一凛,从怀中取出一方素帕,在衣裳内侧轻轻擦拭,帕上果然沾了些许粉渍。她将帕子小心收好,没有碰那套衣裳,反而将自己溅污的外衫脱下,只着中衣,用屋内的炭盆烘烤污渍处。
大约一刻钟后,门外传来脚步声。
“贻儿妹妹,可换好了?”沈云裳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宴席要行酒令了,刘御史特意问起你呢。”
单贻儿拉开门,身上穿的还是原来那件月白袄裙,只是油渍处经过烘烤已不明显:“多谢云裳姐姐好意,只是那衣裳太过华美,贻儿身份低微,穿着实在不妥。”
沈云裳笑容不变,目光却扫向屋内——那套水蓝色衣裳整齐地叠放在椅上,显然未被碰过。
“妹妹太过自谦了。”她说着,伸手似要拉单贻儿,“走吧,莫让诸位久等。”
就在两人手指将触未触之际,沈云裳忽然“啊”了一声,身形晃了晃。
“云裳姐姐?”单贻儿下意识扶住她。
“没、没事……”沈云裳站稳,抬手揉了揉太阳穴,“许是昨夜练舞着了凉,有些头晕。”
单贻儿仔细看她,这才发现沈云裳今日的妆容虽精致,却掩盖不住眼底的乌青,唇上的口脂也涂得比平日厚重。最不对劲的是她的体温——隔着衣袖都能感到异常灼热。
两人回到暖阁时,酒令已行过一轮。
刘御史正命人取来一副围棋,笑道:“适才听了单姑娘的箫声,倒勾起老夫的棋瘾了。苏公子,单姑娘,可否手谈一局,让老夫一观?”
这提议正中苏卿吾下怀。他看向单贻儿,眼中含笑:“贻儿近日棋艺确有进益,御史大人若不嫌弃,便让她执白如何?”
单贻儿盈盈一拜:“那贻儿便斗胆了。”
棋盘摆开,满堂目光再次聚焦。
沈云裳坐在席间,看着那对并肩而坐的身影,看着单贻儿落子时从容的神情,看着苏卿吾眼中毫不掩饰的赞许……胸口那股灼热感越来越强烈。
她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烈酒入喉,却压不住体内翻腾的热浪。
不对劲。
沈云裳突然意识到,从今早起床开始,她的脸就一直发烫。起初以为是胭脂擦多了,可现在……那种热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伴随着阵阵心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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