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清倌人和红倌人(1/2)
柳如是的恶行很快传到了苏卿吾那里。
秋雨又连绵了三日,国公府西院的书斋里,苏卿吾正与幕僚对弈。
黑白子错落枰上,恰似窗外雨打芭蕉,声声入耳。他执白,落子却不如往日沉稳——自那夜袖瑶台的小丫鬟偷偷递来字条,称“单姑娘遭难,柴房三日水米未进”,他的心便悬在了半空。
“公子。”亲随苏安轻手轻脚进来,附耳低语了几句。
苏卿吾执棋的手顿在半空。
他听清了每一个字:柳如是夜闯柴房,单贻儿衣衫破碎出逃,被官兵押回,胡三娘将那姑娘锁了三日……
“砰!”
白子重重落在棋盘上,竟将一枚黑子震得跳了起来。
幕僚愕然抬头,只见素来温润如玉的苏卿吾面色铁青,那双惯常含笑的眼中,此刻翻涌着罕见的怒意。窗外的雨声忽然变得刺耳,每一滴都像敲在人心上。
“今日先到此。”苏卿吾站起身,衣袖带翻了茶盏,碧绿的茶汤洇湿了棋盘,黑白子混作一团。
幕僚知趣告退。
苏卿吾立在窗前,望着檐下雨帘如瀑。他想起半月前,单贻儿与他论棋时说:“棋道如人道,最重‘气’与‘势’。气不可夺,势不可逆。”那时她眸光清澈,落子从容,全然不知自己早已是他人局中的一枚棋子。
而他,竟让她独自面对这样的险恶。
“备车。”他声音平静,却让苏安心头一凛。
苏卿吾知道后严重警告了柳如是。
柳府的花厅里,正唱着一出《牡丹亭》。
柳如是斜倚在榻上,眯着眼听杜丽娘唱“原来姹紫嫣红开遍”,手在案几上轻轻打着拍子。手腕上的牙印已敷了药,缠着细纱,却仍隐隐作痛——这痛让他想起那夜柴房里那双倔强的眼睛,心中一阵烦躁。
“老爷,苏……苏公子来了。”管家匆匆进来,声音有些发颤。
柳如是眉头一皱:“哪个苏公子?”
话音未落,苏卿吾已径直步入花厅。他未穿官服,一袭月白直裰,外罩黛青氅衣,发髻只用一根玉簪绾着。可就是这般素净打扮,往厅中一站,满堂的锦绣华彩都仿佛黯了三分。
戏子们噤了声,悄悄退到一旁。
柳如是坐直身子,脸上堆起笑:“苏大人今日怎么有空……”
“你们都退下。”苏卿吾打断他,声音不高,却自有威仪。
下人面面相觑,看向柳如是。柳如是挥了挥手,戏子仆役鱼贯而出,厅中只剩下二人。
雨声从窗外渗进来,衬得厅内死寂。
苏卿吾走到柳如是面前,居高临下看着他。目光从柳如是缠着细纱的手腕扫过,又落回他脸上。
“柳大人,”苏卿吾开口,每个字都像淬过冰,“三日前,袖瑶台柴房。”
柳如是心头一跳,面上却强自镇定:“苏大人这是何意?柳某听不懂……”
“我今日来,不是与你对质。”苏卿吾向前一步,柳如是不由自主往后靠了靠,“我只说三句话,你听清楚。”
他俯身,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如刀刻:
“一,单贻儿是我护着的人。你动她,便是动我。”
“二,今夜之前,五十两银子原样送回袖瑶台,从此不得再踏进一步。”
“三,”苏卿吾直起身,目光如寒潭深水,“若再有下次——不论是对她,还是对我苏家任何人——我保证,你柳家三代积攒的漕运、盐引、绸缎庄,我会一桩一桩,亲手拆干净。”
柳如是的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
他张了张嘴,想反唇相讥,想说“一个青楼女子值得么”,想说“苏大人好大的口气”。可对上苏卿吾那双眼睛,所有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那眼中没有愤怒,没有威胁,只有一种平静到可怕的决绝——仿佛在陈述一个必将实现的事实。
“苏卿吾,”柳如是终于挤出声音,“为了个妓女,你要与柳家撕破脸?”
苏卿吾笑了。
那笑容极淡,却让柳如是脊背发凉。
“柳大人,”他转身朝外走,到门边时回头,轻声道,“别忘了,你今日的富贵,是跪着求来的。而我苏家的清名,是站着挣来的。”
“你我之间,本就无‘脸面’可撕。”
帘栊落下,脚步声渐远。
柳如是僵在榻上,良久,猛地将案上茶盏扫落在地。
瓷片四溅,混着泼洒的茶汤,狼藉一片。
苏卿吾找人将袖瑶台青楼的老鸨胡三娘约到了茶楼里,苏卿吾从袖中取出一大堆田产田契,说只要胡三娘答应自己,将袖瑶台青楼的卖身红倌人统一安排在二楼,将袖瑶台青楼卖艺不卖身的清倌人安排在三楼,这些田契就可以归胡三娘所有。
城南“听雨轩”茶楼,雅间“竹韵”。
胡三娘踏入房中时,心里直打鼓。她认得苏卿吾——国公府的大公子,袖瑶台的常客,单贻儿的知音。可这般人物私下约见她一个老鸨,还是头一遭。
苏卿吾已在窗前等候。他今日穿着更显清简,天青色直裰,腰间悬一枚羊脂玉佩,正慢条斯理地沏茶。见胡三娘进来,他颔首示意:“胡妈妈,请坐。”
胡三娘拘谨地坐下,勉强笑道:“苏公子唤我来,可是为了贻儿那孩子?您放心,她今日已出了柴房,我让人送了药和吃食……”
“不是为这事。”苏卿吾将一盏茶推到她面前。
茶汤澄澈,香气氤氲。胡三娘却无心品尝,只觉这雅间太过安静,静得她能听见自己心跳。
苏卿吾从袖中取出一叠纸,铺在桌上。
不是银票,是田契。
一张,两张,三张……足足十二张。每张上都写明田亩位置、大小、年租,红印鲜亮,纸张泛着旧黄,是经年的好东西。胡三娘粗粗一算,这些田产的年租,抵得上袖瑶台大半年的进项。
她眼睛直了。
“城南水田八十亩,城东旱田一百二十亩,西郊果园三十亩……”苏卿吾指尖轻点田契,“这些,都是家母陪嫁的庄子,干净,无纠纷。”
胡三娘喉头滚动:“苏公子这是……”
“与胡妈妈做笔交易。”苏卿吾抬眼看她,目光平静,“很简单:从今往后,袖瑶台的姑娘,分两层安置。”
他顿了顿,继续道:
“卖身接客的红倌人,统一安置在二楼。挂牌、宴饮、留宿,皆在此层。”
“卖艺不卖身的清倌人,全部迁至三楼。只设琴室、棋阁、书斋、画舫,可献艺,可陪客品茗论诗,但——”他加重语气,“不得留宿,不得逼迫接客。”
胡三娘愣住了。
她经营风月场二十年,从未听过这等规矩。青楼就是青楼,哪有什么清浊分明?便是清倌人,也不过是待价而沽,迟早要……
“我知道胡妈妈在想什么。”苏卿吾仿佛看穿她心思,“清倌人若自愿转红,自可下楼。但转红之前,三楼是清净地。守不住这规矩的客人,袖瑶台不必再接待。”
他手指在那叠田契上轻轻一叩:
“这些,是定金。规矩立起来,田契归你。往后每年,我另补三百两银子,充作三楼的修缮和姑娘们的贴补。”
胡三娘脑中飞快盘算。
田产是实打实的产业,年年有租子。三百两银子,足够将三楼修得比现在精致数倍。而清倌人本就不是主要财源,真正赚钱的还是红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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