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太后寿宴山河赋(1/2)
幕后东家(一位神秘权贵)下令,要青楼在“太后寿诞”这类顶级皇家庆典中争得一席表演之位。这不仅关乎荣宠,更意味着整个青楼乃至幕后势力的阶层跃升。
月华如水,倾泻在“袖瑶台”飞檐翘角之上。这京城最负盛名的青楼此刻却笼罩在一片压抑的寂静中,唯有三楼雅间内的灯火,映出几个凝重的人影。
“东家的意思,诸位都听明白了?”
说话的是太后明面上的掌事嬷嬷,徐娘半老的脸上此刻没有半分风尘笑意,只有刀锋般的严肃。她将一枚漆黑的令牌轻轻放在紫檀木桌上,令牌上无字,只刻着一只半阖的眼。
桌旁坐着鸣玉阁的几位核心人物:头牌琴师、首席舞姬、乐班班主,以及角落里一个始终垂眸不语的女子——单贻儿。
“太后六十寿诞,宫中广纳民间艺班献艺,这是百年难逢的机遇。”徐嬷嬷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砸在人心上,“东家要我们,必须拿到一个席位。”
乐班班主,一个精瘦的中年男人,喉结滚动了一下:“嬷嬷,这……这岂不是痴人说梦?竞争对手是‘韶音阁’,那是伺候了皇家三代的宫廷乐坊,根正苗红,技艺炉火纯青。我们是什么?青楼乐班!礼部那些人,怕是连我们的名帖都不会细看,直接扔进废纸篓里。这是资格绝境。”
首席舞姬轻叹一声,接口道:“即便侥幸过了资格一关,比什么?韶音阁集天下传统歌舞之大成,《霓裳》《六幺》《胡腾》《绿腰》,哪一样不是登峰造极?我们若亦步亦趋,不过是东施效颦,徒增笑柄。必须前所未有,可前所未有的东西,从何而来?这是创意绝境。”
二重绝境,如同两道冰冷的铁闸,将众人刚刚燃起的一丝火星,彻底掐灭。雅间内,死寂蔓延。
就在这时,角落里的单贻儿抬起了头。
烛光跳跃在她脸上,那是一张极其清丽,却缺乏血色的面庞。眉眼细长,瞳仁极黑,看人时仿佛没有焦点,却又像能看透皮囊直抵骨髓。她平日沉默寡言,在鸣玉阁中如同一个模糊的影子,此刻开口,声音也是平平的,却奇异地穿透了凝滞的空气。
“嬷嬷,东家给了多少时间?”
“一个月。”徐嬷嬷看向她,目光复杂。东家曾单独吩咐,此事“或可问计于单贻儿”。
“一个月,够了。”单贻儿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以及远处皇城方向隐约的灯火,“资格,从来不是别人给的,是自己挣的,或者……是借来的。”
她转过身,黑色的眸子扫过众人:“我们要演的,不是青楼的靡靡之音。我们要演的,是‘山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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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步:重构资源
接下来的日子,单贻儿像一道无声的幽灵,穿梭于鸣玉阁内外。她的目光越过了楼内精心栽培的莺莺燕燕,投向了更广阔、也更荒芜的角落。
她首先找到的,是西市破庙里一个瘸腿的老兵,姓韩。老兵曾戍边二十年,一次惨烈守城战中,同袍尽殁,他重伤残废,流落京城,靠给人看工打杂为生。单贻儿找到他时,他正对着一块破旧的皮盾,用枯槁的手指无声地敲击着早已湮没在记忆里的节奏。
“我要一段鼓乐,”单贻儿对他说,“不是宴乐,是战鼓。是破阵之音,是杀伐之气,是孤城落日下,袍泽以血荐轩辕的肃杀与壮美。”
韩老兵浑浊的眼睛盯着她,许久,沙哑道:“小娘子要这个作甚?那是亡魂听的曲子。”
“让活着的人,也听听亡魂的曲子。”单贻儿放下一个沉甸甸的钱袋,还有几贴珍贵的伤药,“把它复原出来,我需要至少八面不同音色的大鼓,十二个能挥得动鼓槌、听得懂煞气的汉子。你不是废人,你的战场,在这里。”
老兵看着钱袋和药,又看看自己残废的腿,最终,那双死寂多年的眼睛里,迸出一点近乎狰狞的光。
与此同时,单贻儿通过东家若隐若现的关系网,寻访到一位被韶音阁排挤、困居胡商坊市的胡旋舞姬,阿史那云。她舞技惊人,却因异族相貌和不肯同流合污的性子,被主流乐坊排斥。单贻儿许她一个于御前正名、光耀本族的机会,阿史那云几乎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她还拿到了东家的手令,从一批刚刚抵达京城的海路番商手中,“借”来数件形制奇异、音色诡谲的乐器——状如弯月的弹拨琴,需要吹奏的金属簧管,能模仿风雨雷电的巨大皮筒……它们来自海的另一端,其声不类中土。
鸣玉阁的后院彻底变了模样。不再是丝竹悦耳、水袖翩跹,而是震耳欲聋、充满力道的鼓点,是疾旋如风、令人目眩的胡旋,是奇异乐器试验时发出的、或尖锐或低沉的不谐之音。楼里的姑娘们起初惊疑不定,但在单贻儿近乎冷酷的调度和韩老兵逐渐焕发的神采感染下,竟也慢慢沉浸进去。
单贻儿冷眼旁观这一切资源的碰撞与融合,亲自执笔,撰写曲词,调整段落。她将韩老兵的破阵鼓乐作为筋骨,将阿史那云的胡旋舞姿化为流动的血肉,将奇异乐器点缀其间,仿若异域来朝的吉光片羽。一个庞大、怪异却又蕴含某种惊心动魄力量的表演雏形,逐渐诞生。
徐嬷嬷看着脱胎换骨的后院,对单贻儿低语:“你整合的,何止是技艺?是边关的魂,异域的风,海外的奇。这格局,已非争宠。”
单贻儿只是望着空中练习的众人,淡淡道:“还不够。有形无神,仍是奇技淫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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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步:重构叙事
礼部初审的前一日,单贻儿亲自带着精心准备的文案,去见负责遴选的外郎。
那外郎姓周,是个严谨到近乎刻板的中年官员。听说鸣玉阁递了牌子,脸上立刻露出毫不掩饰的鄙夷与不耐。青楼?也敢来玷污太后的寿诞?
单贻儿被引入值时房,周外郎眼皮都未抬,只挥挥手:“名帖放下,回去等消息吧。”语气里的驱逐之意明显。
单贻儿却未动,她今日穿了一身极其素净的月白襦裙,不施粉黛,只将乌发简单绾起,通身上下无一件首饰,与“青楼”二字毫不沾边,倒像个清修的女冠。
她盈盈一礼,声音清晰平稳:“大人,民女此来,非为鸣玉阁争一娱人之席,乃为献上一曲《山河赋》,以贺太后千秋,颂扬陛下文治武功,四海升平。”
周外郎这才抬眼看她,嗤笑:“山河赋?好大的口气。尔等风尘之地,也配谈山河?”
“正因身处风尘,目中所见,耳中所闻,方是真实的山河一隅。”单贻儿不卑不亢,目光澄澈,“大人可知,那鼓乐并非寻常乐班所奏,乃是寻访流落民间的戍边老兵,根据记忆复原的‘破阵残谱’。每一声鼓响,都是边关将士的杀伐之音,是保家卫国的铁血忠魂。”
周外郎神色微动。
“那胡旋之舞,亦非为炫技。舞者乃西域昭武九姓后裔,其舞姿疾如风火,象征万国商旅沿丝路而来,沐浴天朝教化,共襄盛世。是谓‘胡旋如风,万国来朝’。”
“至于其中穿插的异域奇音,”单贻儿继续道,“乃是借由新近抵京的番商乐器奏出,意在表现我朝海纳百川,海路通达,奇珍异艺皆汇聚天阙之下。此非靡靡之音,乃是家国之音,是边关的铁骨,是四方的归心,是海宇的共荣。”
她微微垂首,语气带上恰到好处的感怀:“我等虽身陷泥淖,亦知忠孝节义,亦有心系家国之念。不敢求荣宠,只愿以此《山河赋》,一抒胸中块垒,为太后寿诞添一份来自江湖草野的、赤诚的贺礼。若因出身而见弃,岂非辜负了这拳拳之心,亦让边关冷落之忠魂、远方归化之族裔、海外慕华之商旅,同感寒心?”
周外郎愣住了。他准备好的所有斥责——伤风败俗、不合礼制、身份低微——在单贻儿这一番“家国大义”、“教化四方”、“海纳百川”的宏大叙事面前,竟显得如此苍白和狭隘。对方不仅将表演拔高到了政治正确的高度,甚至将拒绝的行为,与“寒忠臣义士之心”挂钩。
他重新拿起那份文案,仔细看去。里面详细阐述了《山河赋》各部分的寓意,引经据典,文采斐然,完全不像出自青楼女子之手。更重要的是,其中提到的“复原戍边鼓乐”、“展示四方归化”、“体现海路繁华”,每一点都巧妙契合了当前朝廷宣导的基调。
沉吟良久,周外郎终于开口,语气缓和了许多:“……立意倒是新奇,也……颇有可取之处。不过,终究是青楼班子,登大雅之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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