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3章 血守(1/2)
永历二十四年,正月初三,卯时初刻,天光未明。大竹城头,寒气刺骨,呵气成霜。经历了整整一夜枕戈待旦的新军士卒,依旧精神紧绷地守在各自的战位上,目光穿过渐散的晨雾,死死盯着西面清军大营的方向。那里,人喊马嘶,炊烟袅袅,显然正在用早饭,准备攻城。而东面,顺庆冯源部的营地依旧安静,只有零星几处营火,仿佛还在沉睡。
“保宁副将部要动了。” 王兴披着从胡守备那里缴获的旧斗篷,眼窝深陷,但目光锐利如鹰,扫视着西面清军大营的动静。总教习立在一旁,脸色也有些发白,他更多的是在担忧弹药——经过东乡、大竹两战,又分出部分给袭扰部队,火铳的定装纸壳弹已不足人均二十发,炮子更是稀少,弓箭倒是缴获不少,但会用硬弓的士卒不多。
“冯源按兵不动,是想坐山观虎斗,等保宁副将部和我们拼个两败俱伤。” 总教习低声道,“保宁副将部急于抢功,必会猛攻。将军,是不是按昨夜商定的,先示弱,放近了打?”
“嗯。” 王兴点头,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传令,铳手、弓箭手,没有号令,不许开火。滚木礌石,听令投放。刀盾手、长枪手,藏于垛后,听我号令,再行反击。告诉弟兄们,沉住气,等虏兵爬城,三十步内,铳箭齐发!我要让清军的第一波,就撞个头破血流!”
命令迅速传达下去。城墙上一片寂静,只有寒风刮过墙砖的呜咽。但这寂静之下,是火山喷发前压抑的熔岩。
辰时,清军营门洞开。保宁副将果然沉不住气了。他亲率一千五百步卒,辅以二百骑兵在两翼游弋,缓缓向大竹西城墙压来。队伍前列,是数十面杂色旗帜和数十名手持盾牌的刀牌手,后面跟着抬着简陋云梯、推着楯车的步兵。两门缴获自明军、略显老旧的将军炮被牛车拖拽着,吱吱呀呀地跟在后面,炮手们忙着装填、调整角度。
“哼,区区小城,几百残匪,也敢螳臂当车!” 保宁副将骑在一匹青骢马上,望着远处低矮残破的城墙,以及城头稀稀拉拉的守军旗帜(王兴故意收起部分旗帜,制造人少的假象),脸上露出轻蔑的冷笑。昨夜前锋被袭扰,让他有些恼火,但也更加确信城内明军兵力空虚,只敢用些偷鸡摸狗的手段。“传令,火炮准备,给老子轰他娘的!步卒列阵,火炮一停,立刻攻城!先登者,赏银百两,官升三级!”
“嗻!”
清军阵中令旗摇动。两门将军炮被推到阵前预设的炮位,炮手用铳规(简陋的测距工具)比划着,调整仰角,塞入火药包,压实,填入粗糙的实心铁弹。
“放!”
轰!轰!
两声沉闷的巨响,打破了清晨的寂静。炮弹呼啸着划过半空,一枚砸在城墙前方十余步的地上,激起一片泥土;另一枚则狠狠撞在城墙中段,砖石碎裂,尘土飞扬,砸出一个浅坑,但并未击穿。大竹城墙虽然低矮破旧,但主体是夯土包砖,对于这种老旧火炮的实心弹,有一定防御力。
炮击持续了约一刻钟,打了五六轮,除了在城墙上留下几个凹坑,震落一些砖屑,并未造成实质性破坏。城墙上的新军士卒,按照命令,紧贴垛口蹲伏,除了几个倒霉蛋被飞溅的砖石划伤,并无大碍。
炮声停歇,硝烟未散。清军阵中鼓声大作,号角呜咽。
“杀!”
一千多绿营兵,在军官的驱赶和“先登重赏”的刺激下,发出参差不齐的呐喊,推着楯车,扛着云梯,开始向城墙冲来。两翼骑兵也开始小跑加速,准备用弓箭压制城头。
一百五十步,一百步,八十步……城墙上一片死寂,仿佛空无一人。
“明匪吓破胆了!冲啊!” 冲在前面的清军把总兴奋地大叫,脚步更快。
五十步,三十步!冲在最前面的清军,甚至能看清城头垛口后那一张张沉默而年轻的脸庞,以及他们手中那闪着寒光的、形制奇特的火铳。
“开火!”
王兴的怒吼如同惊雷,在城头炸响。
“砰!砰!砰!砰!”
早已等候多时的第一排百余名新军铳手,在军官的口令下,齐齐扣动扳机。燧石敲击,火星引燃药池,进而点燃枪管内的发射药,狂暴的气体将铅子猛地推出枪膛,形成一片致命的金属风暴!如此近的距离,几乎无需瞄准,冲在最前面的数十名清军,如同被无形的重锤击中,惨叫着倒下一片,楯车上也瞬间布满了弹孔。
几乎是铳声响起的同时,城头弓弦振动,箭如飞蝗!新军中虽善射者不多,但居高临下,又是齐射,依旧给清军造成了可观的杀伤。
第一轮齐射,就打懵了清军的冲锋势头。惨叫声、惊呼声、中箭者的哀嚎响成一片。他们从未在如此近的距离,遭遇如此密集、整齐的火铳射击!以往对付的明军或流寇,火器稀拉,准头奇差,何曾见过这般阵仗?
“不许退!冲上去!他们装填慢!” 后面的清军军官声嘶力竭地吼叫,挥舞腰刀砍倒两个向后溃退的士卒。
清军到底是久经战阵的老兵,在血腥的督战下,硬着头皮,踏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冲锋。云梯靠上了城墙,悍勇者口衔钢刀,开始攀爬。
“滚木!礌石!砸!”
城头上,早就准备好的守城物资,如同冰雹般砸落。沉重的滚木顺着云梯碾下,攀爬的清军被砸得筋断骨折,惨叫着跌落。巨大的石块从天而降,将城下的清军连同楯车一起砸得粉碎。更有守军将烧开的金汁(粪水)和火油倾泻而下,被淋到的清军发出不似人声的惨嚎,皮开肉绽,或变成火人。
战斗瞬间进入白热化。城墙上下,铳声、箭矢破空声、喊杀声、惨叫声、滚木礌石的撞击声、火焰燃烧的噼啪声,混杂在一起,奏响了一曲残酷的死亡交响乐。
新军士卒咬着牙,机械地重复着装填、瞄准、射击、投掷的动作。许多人虎口被震裂,肩膀被火铳后坐力撞得青紫,耳朵被巨大的声响震得暂时失聪,但没有一个人后退。他们知道,身后无路,城破必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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