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章 老谋深算(2/2)
阿济格捏着这封措辞恭谨、实则满篇“老成持重”、“避战保身”之意的长信,脸色阴沉不定。在他看来,洪承畴这封信,通篇都在暗示他阿济格鲁莽战败,劝他退兵,甚至想让他去襄阳“合兵”,听其节制,简直是奇耻大辱!至于什么湖南残敌、粮饷转运,不过是畏敌怯战的借口!什么派兵南下宣城“声援”,更是不痛不痒的敷衍!
“老匹夫!畏敌如虎,还想让本王听他摆布?” 阿济格将信纸狠狠摔在地上,用靴子碾了又碾,“我八旗劲旅,岂能学南蛮子畏缩守城?分兵偷渡之策已成,待伊尔登渡过汉水,搅乱南岸,本王自可挥师猛进,一举破敌!到时看你这老儿还有何话说!”
他非但没有采纳洪承畴稳扎稳打的建议,反而更加坚定了分兵速胜的决心,甚至对洪承畴产生了一丝嫌隙和轻视。然而,阿济格没有意识到,或者不愿去细想的是,洪承畴信中所言,虽不中听,却是老成谋国之见。他更不知道,他自认为隐秘的“暗度陈仓”之策,其大军调动、征集向导、准备特殊渡具等迹象,早已被对岸明军高度警惕的哨探,以及襄阳城中某些隐秘的渠道,捕捉并传递了出去。
荆州,经略行辕。
“阿济格新败,锐气受挫,然其主力未损,必不肯罢休。” 周谌指着舆图上的流水沟,“马惟兴、杨彦昌打得漂亮,然需防其狗急跳墙,或另寻他法。尤其是,洪承畴在襄阳,绝不会坐视阿济格孤军受困。”
“经略所言极是。” 章旷捻着胡须,面带忧色,“洪亨九用兵,最是沉稳老辣,尤善谋略。他虽与阿济格或有龃龉,但大局当前,必不会坐视不理。只是不知,他会如何出手?东线无忧,袁、郝诸将分镇四方,宝庆、衡州等处残敌犹在,不可不防。”
话音未落,亲卫呈上一封密信,火漆封印,样式普通,却来自一个极其隐秘的渠道——襄阳。
周谌迅速拆阅,眼中精光一闪,将信递给章旷:“果然不出所料。洪承畴已遣王平率兵五千,南下宣城。名为‘声援’,实为观望,甚至可能……是想在关键时刻,摘取桃子,或保存实力。至于湖南残敌,他信中虽提,不过是想扰乱我等心神,暗示阿济格尚有外援可能,实则是为其逡巡不前找借口。”
章旷看罢,冷笑一声:“老狐狸!阿济格在前拼命,他在后窥伺。若阿济格胜,他可挥师跟进,分润功劳;若阿济格败,他退守襄阳,亦无大过。不过,他既已分兵南下,襄阳必然空虚。我军或可……”
“不,” 周谌摇头,打断了章旷的话,“洪承畴用兵,向来谨慎。他敢分兵五千,必是算定襄阳城高池深,我军主力被阿济格牵制,且湖南新附需兵镇守,无力北顾。这五千人,与其说是援兵,不如说是一步闲棋,既能应付朝廷,又能牵制我军部分兵力,还能伺机而动。我们若攻襄阳,正中其下怀,诱我分兵攻坚,以解阿济格之围。至于湖南残敌,有袁、郝诸将镇抚,暂不足为虑,我已去信令其加强戒备,并令王进才部移驻监利、石首,一则监视岳阳方向(此时岳阳应在明军控制下,但需防湖南境内残敌流窜),二则可随时西进支援荆门或北上,此着可安后方。”
他走到舆图前,手指从流水沟缓缓向西移动,划过南漳、武安堰等地名:“洪承畴不足虑,至少此刻不足虑。他意在自保与观望。真正的杀招,还在阿济格。此人骄横,新败之后,必不肯就此退去。强攻不成,则必行险。我若是他……”
周谌的手指停在汉水上游某处:“必会分兵溯流而上,另寻渡口,出奇制胜!”
“报——!” 恰在此时,又有塘马急报,“宜城对岸虏军大营,似有异动!虏军伐木之声彻夜不息,营中新增许多旗帜,炊烟也比往日更盛,但哨探发现,其营中实际人马调动频繁,有部分兵马趁夜离营,去向不明!”
“报——!襄阳方向细作急报,虏将王平率部约五千,已出襄阳,向南移动,但行军缓慢,似乎在宣城一带便停止不前,修筑营垒!”
“果然!” 周谌与章旷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了然。
“阿济格欲效韩信故智,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周谌沉声道,“其大张旗鼓于流水沟,是疑兵!真正杀招,必是派偏师另寻渡口!而洪承畴派兵南下宣城,名为策应,实为监视,甚至可能……是想等阿济格与我军两败俱伤,或等阿济格偷渡成功、吸引我军主力后,他再从容渡江,收取渔利!”
“好个老谋深算的洪亨九!” 章旷叹道,既有忌惮,也有一丝棋逢对手的感慨,“如此一来,阿济格偏师动向,便至关重要。”
“传令马进忠、杨彦昌!” 周谌不再犹豫,断然下令,“流水沟正面,保持压力,多设疑兵,做出大军仍聚集于此之假象,务必让阿济格以为我军主力被其吸引!同时,加派精锐哨探,沿汉水上下游,尤其是宜城以西、南漳、武安堰方向,仔细搜索,务必要找到阿济格偏师踪迹!”
“再令王进才,所部向荆门靠拢,随时听候调遣,准备沿汉水机动!并通报长沙袁宗第、郝摇旗,湖南境内务必提高警惕,谨防残敌异动,但有变故,速报!”
“荆州这边,本督亲率新军主力及湖广精锐一部,即刻乘船西进,溯汉水而上,隐蔽行踪,于荆门以西择地登岸,相机截击阿济格偏师!章督师坐镇荆州,总督全局,提防襄阳洪承畴!”
一道道命令迅速下达。明军这台精密的战争机器再次高速运转起来,目标直指阿济格那支自以为隐秘的偷渡偏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