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1章 城外惊变(下91)(2/2)
只见一队颇为气派的马车停在货栈前,二十几个钱家豪奴正粗暴地驱赶着排队的百姓,试图清出一条通路。然后,几个健仆小心翼翼地从最华贵的马车上抬下一个裹着锦被、不断呻吟的人,正是钱金山。他脸色灰败,露出的手背上隐约可见暗红色的瘀斑,气息奄奄。
“我们是钱家镇的!听说这里能治鼠疫!只要能救我家老爷,酬金千两,绝不还价!”一个管家模样的人冲着把守货栈大门的胡小虎喊道,语气虽然焦急,却仍带着几分往日横行乡里的倨傲。
胡小虎抱着膀子,嗤笑一声:“钱家?没听说过。想看病?行啊,按规矩来。看见没?”他指了指旁边立着的一块木牌,上面用朱笔写着几行大字:“求医者,需献上全部田产、屋宅地契,并签立本家奴契。概不议价,不纳金银。”
“什么?!”那管家以为自己听错了,“你们治病不就是为了钱财?我们给钱,给很多钱!”
“少废话!”胡小虎不耐烦地一挥手,“想活命,就把地契房契都拿来,全家老小签了这卖身契。不然,从哪儿来,滚回哪儿去!别挡着后面的人求活路!”
“你……你们这是趁火打劫!无法无天!”管家气得浑身发抖。
这时,被抬着的钱金山艰难地抬起手,用尽力气,气若游丝地阻止了管家的争辩:“别、别吵了……给……给他们……钱、地……算什么……只要……只要能活命……都给……”死亡的恐惧已经彻底压倒了他对财富的执着。他太痛苦了,高烧、寒战、咳血、浑身疼痛,每一刻都像在油锅里煎熬。只要能摆脱这种痛苦,他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老爷……”管家还想再劝。
“快……快答应他们!我……我难受……”钱金山的声音里带上了哭腔和绝望的哀求。
楼上的赵砚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他对身边的大胡子低声道:“看见他手上的瘀斑了吗?那是皮下出血,死人斑都隐约可见了。肺鼠疫合并败血症,到这个程度,就算有药,希望也不大了。若是早来三四天,说不定还有得救。”
大胡子心中一凛,他想起之前赵砚曾让他暗中收集并投放“东西”进钱家。原来东家早就布好了局,等着钱金山自己撞进来。
“那……老爷,真给他治?”大胡子小声问。
“治,为什么不治?”赵砚的笑容带着一丝残忍的玩味,“小鬼才喜欢当面叫嚣,真正的大人物,都惜命得很,不会拿自己金贵的性命去跟山当初不就是这么对我的么?只是他没想到,我这把刀子,更快,更狠。”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森森:“先给他一点希望,让他以为抓住了救命稻草,心甘情愿地把家底都掏出来,把自己卖给我。然后,再让他一点点感受希望破灭,滑向死亡的深渊……岂不是,比直接杀了他,更痛快?”
大胡子后背窜起一股凉气。杀人不过头点地,可东家这手段,是杀人还要诛心,临死前还要把你最后一点价值榨干,让你在绝望和悔恨中咽气。钱家得罪了东家,真是祖坟冒的不是青烟,是滚滚黑烟了。
楼下,钱金山见管家还在犹豫,急得差点从担架上滚下来,嘶吼道:“快!快回去!把所有的地契、房契、田契,所有能证明家产的东西,全都拿来!快啊!”
管家无奈,只得留下大部分人手照顾钱金山一家,自己带着两个人,快马加鞭赶回钱家镇取契书。
这一来一回,至少要一个多时辰。钱金山一家,包括他自己,就这么被放在货栈门前的空地上,暴露在正午的烈日下。本就病重虚弱,再经暴晒,钱金山只觉得头晕眼花,喉咙里像着了火,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痛苦更甚。他的家人也是一片哀嚎。
然而,就在这痛苦的煎熬中,钱金山亲眼看到,几个之前被抬进去、看着比他病得还重的人,居然在一个时辰后,被人搀扶着走了出来!虽然依旧虚弱,但脸色明显好了很多,甚至还能对着货栈方向作揖道谢!
生的希望,如同最猛烈的强心剂,注入了钱金山即将枯竭的心脏。他灰败的眼睛里,骤然爆发出骇人的光芒!
“这里……这里真的能治!真的能治!”他激动得浑身发抖,原本奄奄一息的身体,竟似乎恢复了一丝力气,死死盯着那扇能给他带来生机的大门。
下午,管家终于带着一个沉甸甸的木匣子,满头大汗地赶了回来。里面是钱家几代人积累的,几乎所有的田产、商铺、宅院的地契房契。在胡小虎的监督下,钱金山用颤抖的手,在家人的搀扶下,在好几份卖身契上按下了手印。他的妻妾儿女,也哭哭啼啼地一一照做。
当最后一份契书被收走,钱金山仿佛用尽了最后的力气,瘫在担架上,眼巴巴地望着胡小虎,声音里充满了卑微的乞求:“现在……现在能给我们治病了吗?求求你们,快给我药……我快不行了……”
所有的家产,所有的尊严,所有的骄傲,在此刻,都被他亲手献上,只为换取那渺茫的、被刻意展示过的“生的希望”。而他不知道的是,楼上的那个人,正带着欣赏猎物垂死挣扎般的微笑,看着他一步步走向那个早已注定的、更加绝望的终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