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心墙内外（2/2）

变化是微妙而零星的，却如同黑暗中划过的火柴，带来了瞬间的光亮：

**在前线，阿特拉斯一侧的某个狙击点。**

老兵谢尔盖，一位在巴尔喀什山脉度过了大半辈子的职业军人，他的人生信条简单而坚定：“每一个厄里斯人都是潜在的杀手，犹豫就是死亡。”此刻，他的十字准星牢牢套住了一个正在厄里斯阵地上检修铁丝网的年轻士兵。那士兵看起来不到二十岁，脸上还带着未脱的稚气，动作因为紧张而显得有些笨拙。

就在谢尔盖习惯性地计算着风速、湿度，食指即将完成扣压的瞬间，一段突兀的、并非属于他自己的“记忆”碎片，毫无征兆地闯入脑海——那不是画面，而是一种强烈的、混合着担忧与无奈的情绪，关联着一张与他早已战死的弟弟极其相似的脸庞。扣动扳机的手指，那如同钢铁般稳固的肌肉记忆，第一次出现了不受控制的、微小的迟疑。就是这零点几秒的迟疑，那名年轻的厄里斯士兵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猛地缩回了战壕。谢尔盖怔怔地保持着瞄准姿势，心脏莫名地狂跳，一种从未有过的、空落落的感觉攫住了他。他甩了甩头，试图将这“莫名其妙”的干扰归咎于疲惫，但那瞬间的迟疑和那张模糊的脸，却如同烙印，留在了心底。

**在厄里斯后方，一所由教堂改建的临时医院。**

护士萨拉，她憎恨每一个阿特拉斯的军人，认为他们是掠夺她家园的恶魔。她负责照顾几个重伤被俘的阿特拉斯士兵，尽管恪守职业操守，但动作总是带着冰冷的疏离。当她为一个腹部重伤、高烧呓语的年轻战俘更换绷带时，手指触碰到对方滚烫的皮肤，一阵强烈的、带着麦香和温暖炉火气息的“记忆”突然涌现——那是她曾祖母经常讲起的故事，在一个罕见的严冬，是山脉对面阿特拉斯村庄的人们，冒着风雪送来了救命的粮食和柴火，救了他们全村。这段被家族刻意遗忘、只因后来冲突升级而不再提及的往事，此刻如此清晰地浮现，与她眼前这个痛苦呻吟的、敌人的面孔形成了荒谬的对比。她手中的动作不自觉地轻柔了许多，看着那张因痛苦而扭曲的年轻面孔，她第一次意识到，对方也许也只是一个远离家乡、被迫参战的普通人。

**在双方阵营的各个角落，类似的“怪梦”开始悄然流传。**

一个阿特拉斯的排长梦到，他的祖先曾和厄里斯的祖先一起，扛着沙袋，在暴雨中并肩抵御过席卷山谷的洪水，分享过最后一块干粮。

一个厄里斯的民兵梦到，那场引发世仇的“血染婚礼”上，那位苍鹰王子和白鹿公主，在刀剑加身的前一刻，还在试图用身体保护对方，他们眼中没有对彼此的仇恨，只有无尽的悲伤与不舍。

这些梦境如此真实，细节如此丰富，远超任何宣传材料所能编造。它们并非强行改变人们的认知，而是像一把把钥匙，轻轻打开了被仇恨铁幕封锁的记忆库房的一角，让人们窥见了被刻意遗忘的、共享的人性与历史。

由谎言、片面叙述和刻意煽动构筑的坚固心墙，依然矗立着，但在其内部，已经开始出现一道道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裂缝。这些裂缝并非由外部的撞击造成，而是源于内部结构的松动，源于被掩埋的真相在“背景频率”和“直接琴声”的共同滋养下，如同坚韧的种子，在看似贫瘠的心田上，找到了裂隙，开始悄然萌芽。

怀疑，对官方叙事的怀疑，对敌人脸谱化形象的怀疑，甚至对自身所持仇恨合理性的怀疑，一旦种下，便开始了它不可逆转的生长。和平的曙光，或许还远在天边，但至少，那绝对黑暗的坚冰，已经出现了第一道融化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