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王朗:被诸葛亮“骂死”的经学大师(2/2)
原来诸葛亮文中引用的“《诗》云‘匪言不能,胡斯畏忌’”,出自郑玄注《毛诗》的冷门版本。王朗捻着胡须点评:“可惜用典有误,此句当指周厉王而非...”门生急得跺脚:“司徒!人家在骂您助曹篡汉!”他放下竹简:“篡汉与否,《春秋》自有论断——但论经学功底,孔明可造之材。”
真正的交锋发生在黄初四年(223年)。曹丕欲趁刘备新丧伐蜀,王朗上《谏伐蜀疏》。这篇被《三国志》全文收录的奏章,堪称“用儒家话术包装现实主义”的范本。开篇先引《周易》“知进退存亡而不失其正者”,中间用《孙子兵法》“百里而趋利者蹶上将”论证,结尾搬出《老子》“兵者不祥之器”。把曹丕说得一愣一愣,最后叹道:“王公这劝谏...引经据典得让朕没法反驳。”
但历史给了王朗一记残酷玩笑。七年后诸葛亮第一次北伐,曹真在街亭大破马谡。消息传到洛阳,群臣庆贺时,七十岁的王朗突然说:“诸葛孔明用马谡,如郑玄注《礼》用俗本——虽有小疵,不掩大才。”满座哗然中,他颤巍巍离席:“诸君莫笑,此人...是懂礼的。”
最讽刺的是他死后多年。景初二年(238年),辽东公孙渊叛乱前的使臣来洛阳,竟专门求阅王朗生前所着《周官传》。接待的官员很惊讶:“将军也读经学?”使臣答:“非也,闻王司徒此书详载朝聘礼仪——吾主欲学如何向魏帝称臣更体面。”那一刻,朝堂上许多人才恍然大悟:那个总被笑“迂腐”的老头,早把礼仪变成了一种武器。
5、“社会性死亡”的魔幻现场
现在,让我们来到建兴六年(228年)那个改变王朗历史形象的魔幻时刻。虽然真实历史中他已于前一年病逝,但《三国演义》的笔让他“活”到了诸葛亮北伐——并以一种空前绝后的方式“社死”。
小说第九十三回,两军阵前,七十六岁的王朗摇着羽扇出列,准备用毕生所学说服诸葛亮。他确实展现了一个经学大师的水准:从“天命有归”讲到“顺天者昌”,从“汉祚已终”说到“魏室当兴”。如果这是太学辩论,他可能真赢了。
但诸葛亮不按学术规则来。这位心理学大师精准抓住了老学者的死穴——你不是讲道德吗?我就用更大的道德砸你!于是那段千古骂辞诞生了:“皓首匹夫!苍髯老贼!...”每句都像精准的手术刀:骂他“助逆篡位”是否定政治操守,斥他“枉读诗书”是否定学术人格,最后那句“我从未见过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更是绝杀——直接把辩论拉到了街巷骂架层面。
罗贯中可能没意识到,他创造了中国文学史上最经典的“降维打击”。王朗准备的是经学辩论,诸葛亮发动的是人身攻击;老王想的是郑玄注疏怎么用,孔明想的是怎么骂得更难听。当老学者捂着胸口坠落马下时,他其实是被两种完全不同的话语体系给“夹死”的。
更黑色幽默的是后续影响。明清戏曲为了舞台效果,让王朗在坠马后加了段“僵尸挺”——直挺挺摔下马,还要抽搐几下。从此,一代经学大师在民间记忆里,彻底变成了滑稽的丑角。连他注释的《周礼》《春秋》都受了牵连,书生们私下调侃:“读王朗注疏?小心被诸葛亮骂死。”
6、故纸堆里的真实灵魂
如果我们拨开演义迷雾,王朗的真实样貌其实复杂得多。他是汉末第一个系统研究《周礼》并用于实践的学者型官员,他注释的《易》《春秋》《孝经》被称作“王氏三经”,魏晋南北朝三百多年都是科举重要参考书。
他的政治生涯也非简单“汉奸”可概括。任会稽太守时平定匪乱,救活饥民数万;在曹魏推动恢复太学,使战乱中濒临失传的今文经学得以延续;晚年还主持编纂《魏律》,把儒家“亲亲相隐”等原则首次写入法典。司马昭后来评价:“王司徒如古之鼎彝——看似迂阔,实定国器。”
甚至他的性格都有可爱之处。华歆以清廉闻名,有次两人同船,有路人想搭便船。华歆拒绝,王朗却说:“船尚宽,何不可?”后来贼兵追至,王朗想抛弃搭客,华歆反而不许:“既已纳之,安可急而弃之?”这段被记入《世说新语》的轶事,展现了一个有瑕疵但真实的读书人——会装高尚,也会露怯,最后被真正的君子教育。
他的家族传承更值得玩味。孙女嫁给了司马昭,生下了晋武帝司马炎——也就是说,王朗其实是西晋开国皇帝的曾外祖父。他那些被嘲笑的“古礼”,通过这层血脉,真成了晋朝制礼作乐的基础。历史在这里完成诡异循环:一个毕生维护旧秩序的人,意外成了新王朝的礼法源头。
7、礼乐幽灵的千年徘徊
从学术史看,王朗代表着今文经学的最后一次辉煌。他死后三十年,王肃的伪古文经学崛起;再五十年,玄学彻底取代经学。他那套严谨到刻板的注经方式,成了绝响。唐代编《五经正义》时,还能见到“王朗曰”的引注;到宋代朱熹时,就只剩“汉儒王朗之说已佚”的叹息。
从文化心理分析,他的悲剧在于生错了时代。在太平年月,他本可成为郑玄那样的纯学者;在乱世初期,他或许能像荀彧那样“曲线救国”;但偏偏活在汉魏禅代这个最尴尬的节点——要守礼,礼已崩;要忠君,君将废。最后卡在理想与现实之间,成了被两头嘲笑的尴尬人。
今人重读王朗,最该同情的或许不是他被诸葛亮“骂死”,而是他被时代“夹死”。他想用《周礼》的尺子丈量天下,却发现天下早已换了度量衡;他梦想恢复“礼乐征伐自天子出”,却亲眼见证“天子”成了权臣手中的橡皮图章。那个在两军阵前大谈“天命”的老者,内心可能比谁都清楚:天命早就不在经文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