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截搭怪题,义利合一惊四座(2/2)
“行义者不必避利,以其利之能广义也;君子者不拘虚名,以其不器之能济世也。”
这一句破题,如同一把利剑,直接劈开了这道怪题的迷雾!
它没有像顾汉章那样去歌颂子贡的高风亮节,反而直接点出:行义举不需要避讳利益,因为合理的利益能让义举推广得更远!君子不应被“视金钱如粪土”的虚名所束缚,而应追求济世救民的实效!
“承题”:
“夫子贡赎人而不取金,世以为高,圣人以为过。何也?以此举高不可攀,阻绝后来者之路也。是以君子不器,不守死节而害大义,不慕虚荣而废实功……”
笔走龙蛇,一气呵成。
赵晏的字,写的是端正厚重的颜体,但此刻笔锋之间,却透着一股凌厉的杀伐之气。
他写道:若为了所谓的“君子风骨”,让工匠饿死,让货物积压,那这种风骨就是“伪善”!
真正的君子,应当像孔子所言,让百姓“富之、教之”。只有让行善者有回报,让付出者有收益,天下的大义才能真正施行!
这哪里是在写八股文?这分明是在写他赵晏的“实业宣言”!
……
不知过了多久,日头已经升到了正中。
贡院内一片沙沙的写字声,偶尔夹杂着几声叹息和咳嗽。
提督学政朱景行,背着手在甬道中缓缓巡视。他的眉头一直紧锁着,因为他刚才路过几个号舍,看到的卷子都让他大失所望。
大部分考生都被这道截搭题给难住了,写的要么是牵强附会,要么是满篇的陈词滥调,甚至还有人为了凑字数,把“子贡”和“君子”这两个词翻来覆去地写,看得人直倒胃口。
“现在的读书人,只知道死读书,连一点变通的灵气都没有。”
朱景行心中暗叹,正准备转身往回走。
突然,一阵独特的墨香飘入了他的鼻端。
那是一种混合了松烟、冰片和淡淡药香的味道,清冽而醒脑,与周围那股混合了汗臭、霉味和劣质墨臭的气息截然不同。
朱景行脚步一顿,下意识地循着香味看去。
又是那个“天字二十三号”。
又是那个叫赵晏的少年。
此时的赵晏,已经写到了文章的收尾阶段。
他坐姿端正,神情专注,仿佛这狭窄逼仄的臭号不是考场,而是自家的书房。
朱景行心中微微一动,鬼使神差地走了过去。
他没有惊动赵晏,只是站在栅栏外,目光扫向那张已经快写满的试卷。
这一看,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笔即使在考场这种高压环境下,依然法度森严、筋骨内敛的颜体楷书。光是这笔字,就足以让他在一众潦草的卷子中脱颖而出。
紧接着,朱景行的目光落在了那两句破题上。
“行义者不必避利……君子者不拘虚名……”
轰!
仿佛一道惊雷在朱景行的脑海中炸响。
作为理学大儒,他一向推崇“存天理,灭人欲”,最讨厌言利。若是换个人敢在他面前说“不必避利”,他早就一巴掌呼过去了。
可是……
当他顺着文章往下看,看到赵晏引用孔子批评子贡的典故,论证“道德门槛过高反而害了道德”时;当他看到赵晏提出“以利养义,方能长久”的观点时……
这位固执的老夫子,竟然找不到半点反驳的理由!
因为这逻辑太严密了!太通透了!
这不仅仅是在解题,更是在解这个世道!
朱景行看着看着,不知不觉间,原本紧皱的眉头舒展开来,眼中甚至露出了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惊艳与激动。
“好一个‘君子不器’!好一个‘不拘虚名’!”
朱景行在心中暗喝一声彩。
他原以为这个商贾出身的少年,写出的文章定是满篇铜臭、不知所云。可现在看来,人家确实是在谈“钱”,但这“钱”谈得坦荡,谈得深刻,谈出了经世济民的大格局!
相比之下,那些只知道在文章里高喊“视金钱如粪土”、实际上却在想方设法钻营的所谓“清流”,才叫真正的虚伪!
“此子……有点意思。”
朱景行深深地看了一眼还在奋笔疾书的赵晏。
此时此刻,赵晏正写下文章的最后一句:
“故君子之于义利,非绝利而求义,乃导利以归义。如川之归海,如风之助火。此不器之大用,亦圣人之深意也。”
收笔。
赵晏长舒一口气,放下狼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