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6章 重见之路(2/2)
李卫国的笔记里写过一句话:“真正的看见,不是接收光,而是理解光所连接的一切。”
也许,我的重生之路,不是恢复旧的视觉。
是学习一种全新的看见的方式。
而第一个需要被看见的,就是那些隐藏在数据阴影下的、尚未被命名的真实。
比如那团光。
比如那些阴影中的形状。
比如我自己,这个被困在数据与感官交界处的、既非全盲也非明眼的人。
路还很长。
但我至少,已经站在了路的起点。
并且,第一次,不是为了“看见别人眼中的世界”。
是为了看见属于自己的、未被编码的景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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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录:马国权学院·首日体验记录片段】
地点: 旧医院西翼改造的“多感官增强与适应中心”(俗称“马国权学院”)
时间: 日志记录后四小时
参与者: 马国权(引导者),七名新晋感官增强者(四名视觉,两名听觉,一名触觉),三名心理支援员。
场景: 暗室。唯一光源是中央一根从主发光树移植过来的、纤细的发光枝条,发出柔和的脉动荧光。
马国权坐在轮椅上,没有开启任何数据叠加层。他的“视觉”是简化的、原始的,甚至有些模糊的。但他引导其他人的方式,不是提供数据,而是提供隐喻。
“不要试图‘看清’那根树枝,”他的声音在暗室中平静流淌,“试着‘感觉’它的光落在你皮肤上的重量。不是热,是重量。像羽毛,像细雨。”
一名刚刚接受基因疗法恢复部分色觉的年轻女孩(因早年事故视锥细胞损伤)困惑道:“光没有重量。”
“在你的旧认知里,没有。”马国权说,“但在你新的神经连接里,也许有。给大脑一点时间,也给它一点……犯错的自由。也许它会创造一种新的感觉,来理解这新的信息。”
他让接受听觉增强的人(能听到次声和部分超声波)闭上眼睛,描述他们“听”到的房间。
“有……很低沉的嗡嗡声,从地板像鸟叫但又不像的声音,从墙壁里……”
“那是发光树根系的生长微振动,和城市电网的特定频率谐振。”马国权解释,但随即补充,“但最重要的是,你们‘听到了’。即使不知道那是什么。记住这种‘听到’的感觉本身,比知道它是什么更重要。”
他转向那位触觉增强者(皮肤嵌入了高灵敏度生物传感器网络,能感知电磁场和微气流变化):“你能‘摸’到我吗?不用伸手。”
女人犹豫了一下,向着马国权的方向,缓缓张开手掌,仿佛在感知无形的流动。“你那里……有点‘堵’。气流绕着你走。还有……很微弱的、暖暖的麻刺感,像静电,但又不一样。”
“那可能是我的生物场,或者我和树网的连接残留。”马国权说,“你看,你‘摸’到了数据看不见的东西。”
暗室中,只有发光树枝的脉动荧光。七名感官增强者,以各自崭新而又笨拙的方式,尝试与这个世界重新建立联系。困惑、挫败、偶尔的惊奇低呼。
马国权坐在他们中间,他的简化视觉里,看不到每个人的数据标签,看不到心率、微表情分析。
但他“看到”了别的东西。
他“看到”那个色觉恢复的女孩,在某一刻,身体微微前倾,仿佛真的在试图称量光的重量。
他“看到”听觉增强的男人,在描述地下嗡鸣时,手指无意识地跟着那听不见的节奏轻轻敲击膝盖。
他“看到”触觉增强的女人,张开的手掌慢慢握拢,仿佛真的抓住了空气中那无形的“麻刺感”。
他还“看到”,当所有人安静下来,专注于各自新生的、不完美的感官时,中央那根发光树枝的脉动荧光,似乎与他们的呼吸,产生了某种难以言喻的、微弱的同步。
不是数据同步。
是存在的同步。
那一刻,马国权自己简化视觉中,那培育舱方向的、弯曲空间中的存在性的光,仿佛轻轻跳动了一下。
像遥远的共鸣。
像打招呼。
他闭上眼睛——这个动作对他而言,如今意味着关闭所有外部输入,回归纯粹的内在黑暗。
在黑暗中,他第一次清晰地“感觉”到了那条“重建之路”。
它不是通往旧日世界的回头路。
而是一条向前延伸的、雾气弥漫的、需要所有人(包括他自己)手拉手、用各自不完美的、甚至怪异的新感官,共同摸索着走下去的——
未知之路。
而路的尽头,或许不是更清晰的“看见”。
是更深刻的连接。
与光。
与彼此。
与那些尚未被世界命名的、沉默的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