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乾元殿上(1/2)
卯时三刻,乾元殿外已肃立如林。
绯紫青三色官袍在晨光中泾渭分明,三司官员垂首屏息,无人交谈。只有靴底轻碾金砖的细响,和偶尔压抑的咳嗽声,在空旷的殿前广场上断续飘散。
慕笙跟在陆执身后三步处,踏上了汉白玉阶。
她能感觉到无数目光如针般刺来——惊疑、审视、敌意,还有藏得更深的惶恐。一个女官,出现在三司会审的乾元殿,本朝开国以来头一遭。
但她背脊挺得笔直。发间那支梅花簪贴着鬓角,冰凉,却也让她清醒。
陆执今日着了玄色十二章纹衮服,头戴十二旒冠冕,每一步都踏出沉甸甸的威压。他没有看任何人,径直走上御阶,转身落座。
“带人犯。”
声音不高,却像金玉相击,撞得殿宇梁柱间回音嗡鸣。
沉重的镣铐声由远及近。张惟清被两名禁军押着,踉跄入殿。不过几日,这位昔日的江南盐运使已形销骨立,囚衣上沾着暗渍,但一双眼睛却亮得吓人,直勾勾盯着御座。
“罪臣张惟清,叩见陛下。”他伏地,额头抵上冰冷金砖。
刑部尚书周正出列,展开卷宗:“张惟清,你将昨日供述,当着陛下与三司众臣之面,再陈一遍。”
殿内落针可闻。
张惟清抬起头,声音嘶哑却清晰:“罪臣要翻供——三年前慕怀远通敌一案,证物有假,供词有伪,是有人蓄意构陷!”
哗——
低低的骚动如潮水漫过殿宇。几位老臣霍然变色。
“肃静!”周正厉喝。
张惟清却像豁出去了,语速越来越快:“当年所谓北漠金锭二十锭,罪臣奉命核验时,便发现纹路有异。北漠王庭的金锭,狼头纹为单线阴刻,边缘利落。但那些证物金锭,纹路是双线浅浮雕,且磨损痕迹新旧不一,分明是仿造后做旧!”
他喘了口气,继续道:“罪臣当即具折上禀,弹劾刑部主事伪造证物。可折子递上去不过三日,便被当时刑部尚书林崇山压下。林尚书召罪臣密谈,说此案牵涉重大,让罪臣‘顾全大局’。不久,罪臣便被调离刑部,外放江南。”
“你说林崇山压下你的弹劾奏折,”大理寺卿沉声问,“可有证据?”
“有!”张惟清从怀中掏出一卷发黄的纸,双手高举,“这是当年罪臣弹劾折子的副本,上面有林崇山亲笔批注:‘已阅,留中不发。妄议者罪。’”
福公公上前接过,呈于御案。
陆执展开,扫了一眼,神色未动。他将纸递给身侧侍立的周正:“验笔迹。”
周正双手接过,与几位老臣一同查验。片刻,他躬身道:“陛下,确系林崇山笔迹。”
殿内气氛更凝。
张惟清趁势又道:“罪臣还有一证——当年负责审讯北漠使臣的,是刑部侍郎王敏之。王侍郎曾私下告诉罪臣,那使臣最初的口供中,并未提及慕怀远之名。是后来‘有人指点’,才改了口。”
“王敏之?”陆执终于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传。”
早已候在殿外的礼部侍郎王敏之,被两名禁军“请”了进来。这位素以清流自居的老臣,此刻面色灰败,官袍穿得歪斜,进来便跪倒在地。
“王敏之,”陆执俯视着他,“张惟清所言,是否属实?”
王敏之浑身一颤,伏地不敢抬头:“臣……臣……”
“朕问你,”陆执缓缓道,“三年前北漠使臣的口供,到底是怎么来的?”
冷汗从王敏之额角滑落,滴在金砖上。他嘴唇哆嗦,几次欲言又止。
就在这时,殿外忽然传来喧哗。
一名小太监连滚爬爬冲进来,声音尖利:“陛下!昭阳宫……昭阳宫来报,林昭仪听闻今日会审,急火攻心,吐血昏迷,太医说、说怕是不好了!”
满殿哗然。
慕笙心头一跳。林昭仪偏在这时病危?是巧合,还是……
她下意识看向陆执。
陆执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淡淡道:“既然病重,就好好养着。太医署全力诊治,若有闪失,提头来见。”
轻飘飘一句话,将“病危”挡了回去。
王敏之却像是被这句话抽干了力气,瘫软在地,老泪纵横:“陛下……臣有罪!当年确是林尚书授意,让臣……让臣‘引导’那北漠使臣改口。臣一时糊涂,臣……”
“引导?”陆执打断他,“怎么引导?”
“许他性命,许他金银,还许他……”王敏之声音越来越低,“许他事成之后,放他回国。”
殿内死寂。
放敌国使臣回国?这是通敌!
几位武将模样的臣子已面露怒色,手按上了腰间佩剑——虽然殿上不得佩剑,那只是个习惯动作。
陆执却笑了。
那笑容很浅,却让所有人脊背发寒。
“好一个‘引导’。”他身子前倾,旒珠轻晃,“王敏之,你可知按律,私通敌国,该当何罪?”
“臣知!臣知!”王敏之以头抢地,“臣愿招!只求陛下……饶臣家小性命!”
“那就要看你说多少了。”陆执靠回龙椅,指尖轻叩扶手,“林崇山为何要构陷慕怀远?”
王敏之抖如筛糠:“因为……因为慕怀远当年在查一桩旧案,查到了林尚书头上。”
“什么旧案?”
“是……是端贵妃私通外臣案中的一笔银钱往来。”王敏之闭眼,似豁出去了,“慕怀远时任户部侍郎,在核查宫中用度时,发现端贵妃宫中一笔五千两的支出去向不明。他暗中追查,发现那笔钱辗转进了林尚书私库。而那时,端贵妃案已发,林尚书主审……”
后面的话不必再说。
慕笙站在御阶旁,浑身冰冷。父亲……竟是因为查端贵妃案而遭殃?
她忽然想起梅花簪里那缕头发。那是谁的?端贵妃的?还是……
“证据呢?”陆执问。
“证据……证据应该还在。”王敏之忽然抬头,眼神混乱,“慕怀远当年留了一手,他抄录了账目副本,藏、藏在了……”
“在哪里?”
“臣不知具体所在,但听说……”王敏之看向张惟清,“听说张大人当年也查过此事?”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射向张惟清。
张惟清伏在地上,沉默良久,才嘶声道:“是。罪臣当年核验金锭时,发现那批金锭的熔铸印记,与林尚书私库里一批‘来历不明’的金器印记相同。罪臣曾暗中查访,得知那些金器,是端贵妃案发前半年,一个江南商人‘孝敬’林尚书的。而那商人……与北漠有私下买卖。”
一环扣一环。
端贵妃案、慕氏案、江南盐税……所有线索,终于拧成了一股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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