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囗供如刀(2/2)
陆执重重将杯子顿在书案上,发出一声闷响。他闭上眼,胸膛微微起伏,似乎在强行压制那几乎要破体而出的暴怒。
慕笙屏住呼吸,悄悄退到角落阴影里,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她能感觉到,陆执此刻的情绪极度危险,就像一座濒临喷发的火山。
贺兰……带“兰”字……幽兰锦囊……林昭仪爱兰……
这些碎片在她脑中快速碰撞。难道那个贺兰姑姑,与林昭仪有关?还是……“兰”只是那个势力内部使用某种代号或标记?
户部侍郎林文渊的府邸,书房门窗紧闭。
林文渊年约五旬,面白微须,此刻却毫无平日朝廷大员的雍容气度,脸色灰败,握着女儿密信的手不住颤抖。信上字迹潦草,只有寥寥数语:“宫中恐生大变,周柏或已事发,父亲速谋退路,切切!”
周柏!那个埋在太医院的钉子!竟然这么快就暴露了?还被陛下的人抓住了?
林文渊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头顶。他参与的事,他自己清楚。北境军粮的亏空,他林家拿了大头,但也只是经手和执行者之一,背后还有更深的水。宫里那条通过周柏下药的线,他也隐约知道,那是“上头”直接掌控的,他并未直接插手,但万一……
万一周柏扛不住审讯,把“贺兰”供出来,再顺藤摸瓜……他虽然不知道“贺兰”具体是谁,但与宫里那位“贵人”的联络,多少会留下痕迹!
“老爷,庆王府的马车到了后门。”心腹管家悄声进来禀报。
林文渊像抓住救命稻草,连忙道:“快请!不,我亲自去迎!”
后门小巷,一辆毫不起眼的青帏马车静静停着。林文渊匆匆上车,车内已有一人等候。此人约莫四十余岁,面容清矍,三缕长须,穿着普通的文士衫,正是庆王府的首席幕僚,柳先生。
“柳先生,救我!”林文渊顾不上寒暄,急声道,“宫中传来消息,周柏恐怕落网了!小女让我早谋退路,这……这可如何是好?”
柳先生神色平静,慢条斯理地捋了捋胡须:“林大人稍安勿躁。周柏不过一介医士,所知有限。即便吐出什么,也未必能直接牵连到大人。陛下若要动户部,总要讲证据。”
“可是军粮那边……”林文渊冷汗涔涔。
“军粮账目,大人不是早已‘处理妥当’了吗?”柳先生意味深长地看着他,“只要关键的人不说话,账本做得漂亮,陛下就算怀疑,一时也难以下手。眼下紧要的,是宫里。”
他压低声音:“王爷让我转告大人,那条线……恐怕保不住了。‘贺兰’身份特殊,一旦暴露,会牵扯出许多人。王爷的意思,必要时候,该断则断。”
林文渊一惊:“断?如何断?那毕竟是宫里……”
“宫里的事,宫里解决。”柳先生眼中闪过一丝冷光,“王爷已有安排。大人只需稳住前朝,尤其是户部的账,绝不能出纰漏。另外……”他顿了顿,“王爷对陛下身边那个突然冒出来的宫女,很感兴趣。大人可知,昨夜西六所废井边,此女曾与一神秘人接触,影七亦在场。”
慕笙?林文渊想起女儿信中也曾提过此女,说陛下对她颇为不同,已生警惕。
“此女……莫非是变数?”
“是不是变数,试试便知。”柳先生淡淡道,“王爷不喜欢计划外的东西。既然她跳了出来,又似乎知道得不少,那么……或许可以让她,发挥点别的用处。比如,成为陛下盛怒之下,某个环节的‘罪魁祸首’?”
林文渊倒吸一口凉气,瞬间明白了庆王的意思——嫁祸,或者灭口,让慕笙成为替罪羊或牺牲品,既能转移视线,又能剪除一个潜在威胁。
“这……陛下会信吗?”
“事在人为。”柳先生微微一笑,“宫中很快就会有一场‘好戏’。大人只需静观其变,必要时,配合即可。记住,王爷不会亏待忠心办事的人。”
马车悄然驶离小巷,仿佛从未出现过。
然而,他们不知道的是,在巷口另一侧屋顶的阴影里,一双属于“夜枭”暗卫的眼睛,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合·兰踪初现
紫宸殿的搜捕令以极高的效率秘密下发。
各宫各局,凡二十五年前入宫、如今仍在役的女官、嬷嬷,都被以各种名义暗中核查、登记。名字中带“兰”字,或喜好幽兰,或与“兰”字有关联(如曾负责兰圃、擅长绣兰等)的,更是被重点圈出,悄然纳入监控范围。
陆执坐在书案后,面前摊开着福公公刚刚呈上的、第一批筛选出的名单,上面有十余个名字。他的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每一个字,手指在其中一个名字上重重一点。
“贺兰贞。”他念出这个名字,声音冰冷,“原怡贵妃宫中二等宫女,贵妃薨逝后调至司设监名下负责库房整理,七年前因‘目疾’请退,但仍居宫中荣养所……呵,好一个‘目疾’!给朕‘请’她来!要‘客客气气’地请!”
“是!”影七领命而去。
慕笙在一旁默默添茶,听到“怡贵妃宫中”几个字时,心脏猛地一缩。果然!这个贺兰贞,竟曾是陆执母妃的旧人!当年她是否就已被收买?还是后来才被拉拢?怡贵妃的死,她是否知情甚至参与?
陆执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他脸色铁青,眼中是压抑不住的、近乎狂乱的痛楚与暴怒。母妃宫中的人!他幼时或许还曾见过、甚至被她伺候过的人!竟然可能是害死母妃的帮凶,如今又想来害他!
【该死!都该死!】
【母妃……您看看……您身边都是些什么豺狼!】
他的心声充满狂暴的杀意,让慕笙都感到一阵寒意。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接着是小太监急促的脚步声和压低的惊呼声。福公公脸色一变,忙出去查看,片刻后回来,脸色异常难看:“陛下……荣养所那边传来消息……贺兰贞她……一个时辰前,失足跌入后院的井中,等发现时……已经没气了。”
“什么?!”陆执猛地站起身,带倒了身后的椅子,发出一声巨响。他胸口剧烈起伏,死死盯着福公公,“失足落井?一个时辰前?朕刚下令找她,她就‘失足’了?!”
巧合?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巧合!
分明是灭口!对方反应如此之快,手段如此狠辣,显然在宫中耳目极其灵通,甚至可能早就监控着贺兰贞,一见风吹草动,立即下手!
“查!给朕查!今日有谁去过荣养所!有谁接触过贺兰贞!井边有什么痕迹!她最近见过谁!朕要一清二楚!”陆执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令人胆寒的戾气。
“是!是!”福公公连声应着,匆忙退下。
暖阁内只剩下陆执粗重的喘息声和令人窒息的死寂。功亏一篑!眼看就要抓到关键人物,却又被抢先一步灭口!
慕笙看着陆执因暴怒而微微发红的眼睛,那里面除了杀意,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挫败与更深重的孤独。敌人就在身边,无处不在,他却抓不住,碰不到。
她轻轻上前,将被带倒的椅子扶起,然后走到陆执身边,低声道:“陛下息怒。贺兰虽死,但线索未必全断。她既在宫中多年,必有起居痕迹,往来人际。且对方急于灭口,正说明贺兰所知甚多,怕她吐出更致命的东西。或许……可以从她平日接触的人、留下的物品中,再寻蛛丝马迹。”
她的声音轻柔,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陆执猛地转头看她,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要割开她的皮肉,看看她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慕笙坦然回视,目光清澈而坚定:“陛下,越是如此,越需冷静。对方已露急相,这是我们的机会。”
【冷静……机会……】陆执心底重复着这两个词,翻腾的怒焰似乎被这清冷的声音浇熄了些许。他闭上眼,深吸了几口气,再睁开时,虽然依旧冰寒刺骨,但已恢复了那种深沉的、令人捉摸不透的平静。
“你说得对。”他缓缓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贺兰死了,但线没断。传令下去,贺兰贞‘意外’身亡之事,暂不声张。将她住处暗中封锁,仔细搜查,一纸一物都不许放过。与她有过接触的所有人,全部暗中监控。”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落到慕笙身上,那眼神复杂难辨,有审视,有探究,也有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必察觉的依赖。
“慕笙。”
“奴婢在。”
“你……”陆执似乎想说什么,却又顿住,最终只是摆了摆手,“今日之事,不要外传。你……先退下吧。”
“是。”慕笙行礼,缓缓退出暖阁。她能感觉到,陆执的目光一直追随着她的背影,直到她消失在门帘后。
走在回自己小屋的廊下,慕笙的心跳依然有些快。贺兰贞的死,意味着对方的反扑已经开始,而且极其凌厉。她这个“变数”,恐怕早已在对方的清除名单上了。
她必须更加小心。
推开房门,屋内一切如常。然而,当她走到梳妆台前,准备卸下简单的钗环时,目光却猛地顿住——
妆台那面不甚清晰的铜镜边缘,不知何时,被人用胭脂,极轻极淡地,画了一小从……幽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