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困兽之围(1/2)
五千兵马,旌旗猎猎,甲胄森寒,如一道铁灰色的洪流,自东南方向漫过苍岚山麓,最终停在皇陵神道入口外的开阔地。中军大纛之下,“楚”字王旗迎风招展。陆衍一身银甲,外罩素色披风,端坐于战马之上,面容在晨光中显得沉静而肃穆,并无半分兵临禁地的跋扈,反倒像在进行一场庄严的祭礼。
鹰嘴峪营地,气氛瞬间绷紧至极限。龙骧卫三百精锐虽是以一当十的骁勇,但面对十倍于己、阵列严整的军队,任何人都不敢有丝毫怠慢。哨骑往来飞报,弓弩手据守险要,营寨栅栏被紧急加固。
中军帐内,空气凝滞。陆执站在临时搭建的沙盘前,手指按在代表楚王军势的木桩上,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私调兵马,围困皇陵,这是赤裸裸的谋逆!即便有所谓“先帝密旨”为借口,此等行径也足以诛灭九族!
“陛下,”侍卫统领声音发紧,“楚王遣使而来,正在营外候见,声称……有先帝遗诏示于陛下。”
“先帝遗诏?”陆执冷笑,“让他进来。”
使者是一名年约四旬、面容清癯的文士,自称楚王府长史,姓韩。他恭谨行礼,双手捧上一卷明黄色的绢帛,边缘已有些许陈旧泛黄。
“楚王殿下奉先帝密诏,稽查皇陵安危,肃清窥伺龙脉之奸佞。闻陛下亦在此,恐生误会,特命下臣呈上诏书副本,请陛下御览。”韩长史言辞恳切,姿态放得极低。
陆执接过绢帛,展开。绢帛质地确实是宫中旧物,上面的字迹,也确与先帝晚年手书有八九分相似!内容大致如韩长史所言,言及担忧后世有不肖子孙或奸佞之徒觊觎皇陵龙气,动摇国本,故密令楚王陆衍为“护陵使”,于必要时可调动南境部分兵马,入京护卫皇陵,肃清奸邪,并“便宜行事”。
诏书末尾,盖着先帝的私人小玺和……一方罕见的、四爪蟠龙钮的朱红印章——“护国佑陵”。
这方印,陆执从未在正式玺谱上见过。
“先帝何时留下此诏?玺印何来?”陆执声音冰冷。
“回陛下,此乃先帝大行前一年,于病榻前亲笔所书,交予太后保管。印乃先帝私刻,专为此诏所用。”韩长史不卑不亢,“太后日前深感宫中似有异动,皇陵恐有不妥,方将此诏交予楚王殿下执行。殿下本不欲惊动陛下,只想暗中行事,奈何昨夜皇陵地宫突发骚乱,火光厮杀声传出,殿下忧心龙脉有失,奸人逃脱,这才不得不调兵封山,以策万全。”
一番话,滴水不漏,将楚王私自调兵围困皇陵的行为,粉饰成了奉诏护陵、忠君体国的义举。甚至倒打一耙,暗示昨夜地宫之乱,可能与“宫中异动”、“奸人”有关。
陆执盯着诏书,心念电转。诏书可能是真,也可能是极高明的伪造。但无论如何,楚王手握此诏,便占据了“大义”名分。他若此刻强硬驱逐或攻击楚王军,便是“违逆先帝”,坐实了“奸佞”之名。
“楚王现在何处?”他问。
“殿下此刻正在神道入口处,祭拜先帝,静候陛下示下。”韩长史道,“殿下言,陛下若对诏书有疑,可亲自前往神道,殿下愿与陛下共赴先帝陵前,叩问天地祖宗,以辨真伪。亦可将昨夜擅入地宫、引发骚乱之人交出,由殿下依诏‘肃清’,以安先帝在天之灵。”
交出慕笙?陆执眼中寒光一闪。
“回去告诉楚王,”他缓缓道,“诏书之事,朕自会查证。皇陵乃禁地,非祭祀大典,任何人不得擅入,更不得纵兵围困。让他即刻退兵十里,朕可念其‘护陵’心切,暂不追究调兵之罪。至于昨夜地宫之事,朕自会查明,给天下一个交代。”
韩长史似乎料到如此回答,躬身道:“陛下旨意,下臣定当转达。只是殿下肩负先帝重托,恐不敢擅离。且昨夜地宫乱象,恐有损龙脉,殿下忧心如焚。望陛下体谅。”说罢,再行礼,退了出去。
使者走后,帐内一片死寂。陆执将那份诏书狠狠掷于地上,胸膛起伏。
“陛下,”慕笙从屏风后走出,她一直在旁静听,“诏书……有可能是真的吗?”
“字迹、用印、绢帛,都可能是真的。”陆执咬牙,“先帝……他到底布了多少后手!”他想起了藏经塔地窖中那半枚残印,想起了太后那些语焉不详的话。如果连调兵诏书都能留给楚王,那“先帝密旨”废立之事,恐怕也非空穴来风!
“楚王意在逼陛下出面,或者……逼陛下交出我。”慕笙冷静分析,“他占据‘大义’,又握有兵马,我们硬拼不利。但他也有顾忌,不敢真的强攻陛下营寨,否则便是弑君,诏书也保不住他。”
“他在等。”陆执走到帐边,望向神道方向,“等朕屈服,等朕出错,或者……等京城里的消息。”
“京城的消息?”
“朕离宫前,已密令九门提督和京营指挥使戒备,控制京城。但楚王既能调来这五千兵马,京城内外,恐怕也有他的人呼应。”陆执眼神深邃,“这是一盘大棋。皇陵是棋盘,朕和他,都是棋子。而下棋的人……”他顿了顿,“或许不止一个。”
他转身,看向慕笙:“青铜匣里的东西,必须尽快解开。那可能是破局的关键。”
当日下午,一个谁也没想到的人,出现在了鹰嘴峪营地之外——太后乘着一顶青布小轿,只带了徐嬷嬷和两名贴身宫女,穿过楚王军的防线,径直来到陆执营前。
她并未着凤冠霞帔,只一身素净的深青色常服,头发简单绾起,插着一支白玉簪,脸上脂粉未施,显得苍老而疲惫,唯有那双眼睛,依旧深不见底。
“皇帝,”她屏退左右,单独面对陆执和慕笙,开门见山,“哀家是来做个了断的。”
陆执面无表情:“母后此时前来,是替楚王做说客,还是来向朕投诚?”
太后扯了扯嘴角,那笑容苦涩:“皇帝心里恨哀家,哀家知道。先帝留下那道调兵诏书,是哀家交给衍儿的。地宫长明灯下的匣子,也是哀家暗示给这丫头的。”她看向慕笙,目光复杂,“哀家这一生,就像这皇陵里的长明灯,看着辉煌,内里却早被掏空,烧的都是自己的骨血。”
“先帝到底想做什么?”陆执问出了最核心的问题。
太后沉默良久,仿佛在回忆极其痛苦的往事,缓缓道:“先帝晚年,疑心极重。太子仁弱,他怕守不住江山;你……”她看向陆执,“你锋芒太露,杀伐果断,他欣赏,却也忌惮,怕你成为第二个他,甚至……怕你清算他晚年的那些‘不得已’。”
“所以他就留下影卫,留下密诏,留下楚王这步棋,来制衡朕,甚至必要时……废了朕?”陆执声音发寒。
“是制衡,也是……考验。”太后闭上眼,“那道调兵诏书,最初并非给衍儿,而是给成王。先帝原意,是若你登基后行事过于暴戾,有损国本,成王可凭此诏,联合宗室朝臣,对你进行劝诫,乃至……施加压力。影卫,则是先帝的眼睛和手,负责监视、收集情报,并在必要时,执行一些……‘清扫’。”
她睁开眼,眼中满是疲惫:“但先帝没想到,成王野心太大,与影卫首领‘慈鸦’勾结,竟想假戏真做,借十二年前围场之事除掉太子,再借你的手除掉其他皇子,最后……恐怕连你也难逃毒手。他们想要的,是成王自己,或者一个完全受他们控制的傀儡皇帝。”
陆执和慕笙心中震撼。原来十二年前的真相,竟是如此曲折!
“先帝察觉时,已病入膏肓,无力回天。他将真正的调兵诏书和制衡之权,秘密交给了哀家,并告诉了哀家地宫长明灯下匣子的秘密。”太后继续道,“他临终前对哀家说,若你登基后能稳住朝局,清明治国,这些东西便永不见天日。若你走上邪路,或成王、影卫作乱,便让哀家斟酌使用,务必保住大周江山不落入奸佞之手。”
“那楚王……”
“衍儿……是个意外,也是个变数。”太后叹息,“先帝并不看好他,认为他懦弱。但哀家知道,这孩子心思深,只是藏得好。成王死后,影卫‘慈鸦’找到了他,不知用什么打动了他,让他接过了成王未竟之事。哀家得知时,已晚了一步。那道调兵诏书,是哀家为了稳住他,也为了……引出‘慈鸦’,才交给他的。哀家本想让他和‘慈鸦’去斗,去争,两败俱伤最好。没想到……”
没想到楚王手段更高,不仅掌控了影卫残余势力,还反过来利用诏书,兵围皇陵,将了所有人一军。
“匣子里的星象图和虎符,到底是什么?”陆执追问。
“星象图,是先帝晚年,听从一云游方士所言,绘制的‘龙气迁移图’。”太后道,“那方士言,大周龙脉有衰微之象,需引他处龙气补充,或迁移陵寝。先帝半信半疑,但仍秘密绘制此图,并按照图中所示,在皇陵地宫某处,埋下了一方用特殊手法镌刻的‘镇国玉玺’,据说能稳固龙气。那半枚古玉虎符,则是调动一支秘密组建、专司守护此玺的‘隐龙卫’的信物。这支卫队人数不多,但个个是高手,只听虎符合一之令,连哀家也不知其具体所在。”
镇国玉玺!隐龙卫!
陆执与慕笙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惊涛。楚王最终的目标,果然是这方蕴含“龙气”之说的玉玺,以及这支神秘的武力!
“先帝棺椁夹层里的密旨,又是什么?”慕笙想起赵昂的遗言。
太后摇头:“哀家不知。先帝只告诉哀家匣子之事,棺椁夹层……或许另有安排,或许只是误导。先帝心思,深不可测。”
帐内陷入沉默。太后的坦白,撕开了重重迷雾的一角,却也让局势更加复杂诡谲。楚王手握调兵诏书和影卫,觊觎玉玺和隐龙卫,兵临山下,步步紧逼。
“母后今日前来,不只是为了告诉朕这些陈年旧事吧?”陆执看着太后。
太后挺直了背脊,那属于上位者的威仪似乎回来了一些:“哀家来,是想告诉皇帝,哀家不会再站在衍儿那边。他走的这条路,太险,太毒,不是江山之福。哀家也来,是想求你一件事。”
“求朕?”
“若……若最终衍儿败了,”太后的声音微微发颤,眼中第一次流露出属于一个母亲的哀恸,“留他一条性命。圈禁也好,流放也罢,让他……活着。”
陆执沉默。良久,才道:“朕不能答应母后。谋逆大罪,自有律法。但朕可以答应母后,会给他一个公正的审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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