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掌心刃（2/2）

他转身往外走，慕笙跟上。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

静慧师太背对着他们，肩膀在剧烈颤抖。木鱼声停了，禅房里只有压抑的、破碎的抽泣声。

从慈宁宫回养心殿的路上，陆执一直沉默。

慕笙跟在他身后半步，脑子里反复回响着静慧师太那句未完的心声：【那个人是……】

是谁？能让曾经的太子妃恐惧到这种程度？

走到半路，陆执忽然停下脚步：“你觉得，她的话有几分真？”

慕笙斟酌着措辞：“静慧师太说的，应该是真的。但她……隐瞒了更重要的部分。”

“哦？”陆执侧目看她，“何以见得？”

“她太害怕了。”慕笙轻声道，“提起往事时，她的手指一直在抖。那不是悲伤，是恐惧。”

陆执的目光深了深：“那你觉得，她在怕什么？”

慕笙抬起眼，看着他的眼睛：“怕当年的事重演。怕说出来，会死。”

夜色渐浓，宫灯次第亮起。陆执的脸在光影交错中，显得格外深邃。

“你先回去。”他忽然道，“朕还有些事要处理。”

慕笙行礼告退。走出几步，她听见陆执对福公公吩咐：“传赵昂，即刻来见朕。”

她的心沉了沉。陆执这是要打草惊蛇了。

回到自己住的偏殿，慕笙总觉得心绪不宁。她推开窗，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慈宁宫的方向，一片漆黑寂静。

那个在静慧师太心底一闪而过的名字，究竟是谁？

她坐在灯下，拿出纸笔，试图将今日得到的信息整理出来。

十二年前，太子遇刺。守卫负责人周焕曾上报异常，接报人是赵昂。周焕在太子死后三个月暴毙，赵昂如今是禁军副统领，太后远亲。

秋狩遇刺，守卫负责人也是赵昂，他当日“恰好”缺席。

两起刺杀，手法相同，都用了“掌心刃”。

线索似乎都指向赵昂，以及他背后的太后。可是……太后为什么要杀自己的儿子？废太子虽然不是她亲生，但自幼养在她膝下，感情甚笃。太子死后，太后悲痛欲绝，甚至因此病了大半年。

逻辑上说不通。

除非……太子的死，对太后有利？

慕笙笔尖一顿，在纸上写下两个字：权力。

先帝晚年，诸子夺嫡。太子是嫡长子，名正言顺的继承人。但他性情仁弱，不得先帝喜爱。反倒是当时还是三皇子的陆执，战功赫赫，锋芒毕露。

如果太子顺利即位，太后作为养母，依然是后宫至尊。但如果陆执即位……

慕笙想起陆执登基后的一系列动作：打压外戚，整顿后宫，将太后的人一个个拔除。太后如今虽然尊荣依旧，但实权早已大不如前。

所以，太后当年，真的希望太子即位吗？

还是说……她更希望一个容易掌控的皇子？

窗外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慕笙警觉地抬头：“谁？”

没有回应。只有夜风吹过窗棂的声音。

她起身，走到窗边往外看。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月光洒在地上，一片银白。

也许是听错了。

她正要关窗，眼角余光瞥见墙角处，似乎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那是一角衣料，深青色，在月光下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

慈宁宫的宫人，穿的就是这个颜色。

慕笙的手按在了窗框上。她屏住呼吸，仔细倾听。

【应该就在这附近。】

【得快点，被人发现就完了。】

两个陌生的心声，从院墙外隐约传来。声音很轻，断断续续，但慕笙捕捉到了关键信息。

他们在找东西。或者说，在找机会。

她轻轻关上半扇窗，只留一条缝隙，然后吹熄了灯。黑暗中，她贴着墙壁，慢慢挪到门边。

门外有极轻的脚步声，正在靠近。

一步，两步……在门前停住了。

慕笙的手心渗出冷汗。她摸向袖中，那里藏着一枚陆执给她的信号烟火。只要拉响，附近的侍卫就会立刻赶到。

但她没有动。她想看看，这些人到底要做什么。

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一个黑影闪身进来，动作极快，几乎没有发出声音。

黑暗中，慕笙看见那黑影手中，有什么东西在月光下反射出一点寒芒。

是刀。

黑影在房间里快速搜索，先是翻找书桌，然后是床铺。他找得很仔细，连枕头底下都没有放过。

【到底在哪？】

【主子说了，必须找到那东西。】

那东西？什么东西？

慕笙忽然想起，今日从慈宁宫回来时，静慧师太在她转身的瞬间，似乎往她袖中塞了什么。当时场面混乱，她没有在意，回来换衣服时，才发现袖袋里多了一个小小的、用油纸包着的东西。

她还没来得及看。

黑影已经搜到了衣柜前。慕笙的心提到了嗓子眼——那件换下的衣服，就在衣柜里。

不能再等了。

她猛地拉响信号烟火。“咻——”的一声尖啸，绚烂的火光冲破屋顶，在夜空中炸开。

黑影大惊，转身就想逃。但已经晚了。

院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铠甲碰撞声：“有刺客！保护慕姑娘！”

黑影见势不妙，竟不退反进，直接扑向慕笙藏身的位置。刀光在黑暗中划出一道弧线，直刺她的面门！

慕笙侧身躲开，顺手抓起桌上的砚台砸了过去。黑影挥刀格开，砚台碎裂，墨汁溅了他一身。

就这一耽搁，侍卫已经破门而入。

“拿下！”

四五把刀同时架在了黑影脖子上。黑影挣扎了两下，忽然身体一僵，嘴角溢出一缕黑血。

“他服毒了！”侍卫首领惊呼。

慕笙冲上前，掰开黑影的嘴，但已经晚了。毒药见血封喉，黑影瞪着眼睛，气息全无。

她站起身，看着地上的尸体，背脊发凉。

这是死士。任务失败，立即自尽，不留活口。

“慕姑娘，您没事吧？”侍卫首领紧张地问。

“我没事。”慕笙的声音有些发哑，“搜他的身。”

侍卫在尸体上仔细搜查，除了一柄短刀、一些暗器，还找到了一枚令牌。

令牌是木质的，边缘已经磨损，正面刻着一个模糊的字。

慕笙接过令牌，凑到灯下细看。那是一个“赵”字。

赵昂的赵。

陆执赶到时，偏殿里已经灯火通明。

慕笙坐在椅子上，手里捧着那枚木质令牌，脸色有些苍白。地上盖着白布的尸体已经被抬走，但空气中还残留着血腥味。

“受伤了？”陆执第一句话问的是这个。

慕笙摇头：“没有。侍卫来得及时。”

陆执走到她面前，蹲下身，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冰凉，还在微微颤抖。

“怕了？”

“有点。”慕笙诚实地说，“但更多的是……困惑。”

她将令牌递给他：“这是从刺客身上搜出来的。还有，他死前，我在他心里听到，他在找‘那东西’。”

陆执接过令牌，眼神瞬间冷了下来：“赵昂的私令。”

“陛下传召赵昂，他来了吗？”

“没有。”陆执站起身，声音里带着杀意，“他一个时辰前，已经‘突发急病’，昏迷不醒了。”

好快的反应。

“所以，今晚的事，未必是赵昂指使。”慕笙分析道，“也可能是有人想嫁祸给他。毕竟，谁会派死士执行任务，还带着自己的令牌？”

陆执沉默了片刻：“你说的有道理。但赵昂‘病’得这么巧，本身就有问题。”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今晚的事，不要声张。尸体秘密处理掉，对外就说……有野猫闯入，惊了宫人。”

“是。”侍卫首领领命退下。

殿内只剩下他们两人。陆执转身，看着慕笙：“静慧塞给你的东西，是什么？”

慕笙这才想起那油纸包。她从衣柜里取出那件换下的衣服，在袖袋里摸索，果然摸到了一个小小的、硬硬的东西。

油纸包得很仔细，打开后，里面是一枚玉佩。

玉佩是羊脂白玉，雕成莲花的形状，背面刻着一个字：慧。

这是静慧师太的贴身之物。

“她为什么给我这个？”慕笙不解。

陆执接过玉佩，在灯下仔细看。忽然，他的手指在莲花的花心处按了一下。

“咔哒”一声轻响，玉佩从中间裂开了。

里面是中空的，藏着一张卷成细条的纸。

陆执取出纸条，展开。纸上只有一行娟秀的小字：

“西郊静心庵，地藏殿，第三尊佛像下。”

慕笙和陆执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静心庵，是静慧师太出家的地方。她将这么重要的线索藏在那里，又用这种方式传递出来，说明她身边已经不安全了。

甚至可能，慈宁宫也不安全。

“朕明日就去静心庵。”陆执收起纸条，“你……”

“奴婢随陛下同去。”慕笙抢道，“静慧师太将线索给我，或许只有我能看懂她的暗示。”

陆执看着她坚定的眼神，最终点了点头：“好。但你要答应朕，一切以自身安全为重。”

“奴婢明白。”

窗外，传来三更的梆子声。夜还很长。

陆执没有离开，而是在她房间的椅子上坐下：“今晚朕就在这里。你睡吧，朕守着。”

慕笙怔了怔：“陛下，这不合规矩……”

“规矩是朕定的。”陆执闭目养神，“睡吧。”

慕笙不再多言。她确实累了，身心俱疲。躺在床上，她看着陆执坐在灯下的侧影，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这个杀伐果断的暴君，此刻却像个寻常男子一样，守在她的房间里，只因为担心她的安危。

【她今日，吓坏了。】陆执的心声传来，带着罕见的温和，【朕不该让她卷入这些事。】

【可她若不在朕身边，朕又能信谁？】

慕笙闭上眼睛，假装睡着了。但眼角，有温热的液体悄悄滑落。

她知道，从她选择站在他身边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没有退路了。这深宫里的阴谋暗算，就像一张巨大的网，将他们都网在了中央。

唯一的生路，就是撕开这张网，找到幕后之人。

而静心庵的地藏殿，或许就是破局的关键。

夜深如墨。养心殿的灯火，一直亮到天明。

而在皇宫的另一端，慈宁宫的佛堂里，太后手中的菩提子，忽然断裂了。

佛珠滚落一地，在寂静的夜里，发出清脆的响声。

太后睁开眼，看着满地佛珠，苍老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只有那双眼睛里，闪过一道冰冷的光。

（第四十四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