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台上台下的距离（2/2）
“所以，我提出，将刀具的切削角度，从标准的十五度，微调到十七点五度。这个小小的改动，可以让切削过程更加平滑，减少震动，从而在保证百分之百合格率的前提下，将单件加工时间，从原来的五分钟，缩短到四分钟。谢谢大家。”
她说完，对着台下微微鞠了一躬。
静默。
短暂的静默之后，雷鸣般的掌声轰然响起。
那掌声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热烈、持久。
那是对一个用汗水和智慧创造价值的劳动者的最高敬意。
沈微微在掌声中平静地走下台。
她没有看主席台上的顾承安一眼。
她只是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重新变回了那个淹没在人群中的普通女工。
可所有人都知道，从今天起，这个叫沈微微的女工不再普通了。
顾承安看着她纤细而笔直的背影，心情复杂到了极点。
他甚至没有察觉到，自己攥着笔的手因为太过用力，指节都已经泛白。
会议还在继续。
但顾承安后面的内容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
他的脑海里反复回响的，都是沈微微刚才在台上的样子。
她的眼睛，她自信的微笑，她那句清晰有力的“谢谢大家”。
这一切都像一把锤子，狠狠凿击着他的心脏。
会议终于结束了。
人们陆续离场，一边走一边兴奋地议论着沈微微的发言。
“那个一号车间的女同志，叫什么来着？真是了不起啊！”
“是啊，真人不露相，没想到一个普通工人，能有这样的见地。”
“我看，比咱们厂里有些纸上谈兵的技术员可强多了。”
这些议论声像一根根针，扎进顾承安的耳朵里。
他站起身准备离开，却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朝他走了过来。
是白月华。
白月华今天也来参加大会了，作为文艺骨干，负责会场的服务工作。
她穿着一身崭新的连衣裙，脸上画着妆，一走过来就立刻成了焦点。
“承安哥。”
白月华娇滴滴地开口，话里带着委屈和嫉妒。
她亲昵地当着所有人的面，挽住了顾承安的胳膊。
这个动作充满了宣示主权的意味。
她像一只孔雀，用这种方式向所有人展示着，这个优秀的男人是属于她的。
顾承安皱了下眉。
他下意识地想将胳膊抽出来。
但在众目睽睽之下，他最终还是忍住了。
“你怎么过来了？”他冷淡地问。
“我来看看你呀。”白月华将身体贴得更近了些，凑到他耳边，酸溜溜地说，“承安哥，你刚才都看呆了。那个沈微微，不就是讲了讲车间的破事吗？有什么了不起的。”
顾承安没有说话。
他越过白月华的肩膀，看向礼堂门口。
沈微微正和李建国，还有车间的几个同事一起往外走。
她的脸上带着微笑，正和身边的人低声交谈着什么。
阳光从门口照进来，洒在她身上，为她镀上了一层金色的轮廓。
那一刻，顾承安的心里涌上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就在这时，一个尖锐的声音打破了平静。
“沈微微，你等一下！”
说话的是技术科的一个女技术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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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女技术员平时就和白月华走得很近，一直都看沈微微不顺眼。
她抱着一摞厚厚的会议记录本，几步走到沈微微面前，幸灾乐祸地笑着。
“刚才领导说了，这次大会的会议纪要，由你来负责整理。”
她将那摞像小山一样的记录本重重地塞进了沈微微的怀里。
“喏，这是所有人的发言稿和录音记录，明天早上上班前，必须整理成文字稿，交给顾科长。”
这是一个无理又刻意的刁难。
整理会议纪要从来都是文职人员的工作。
让一个刚刚在大会上大放异彩的技术标兵，去做这种繁琐又耗时的杂活，这其中的意味不言而喻。
所有人都看着沈微微。
大家都在看她会如何应对这场赤裸裸的打压和羞辱。
李建国的脸色当场就沉了下来。
他正要开口为沈微微打抱不平。
沈微微却对着他轻轻地摇了摇头。
她平静地接过了那摞沉重的记录本。
她的手臂因为这突如其来的重量晃了一下。
但她的脸上没有任何愤怒和委屈。
她只是抬起头，平静地看着那个女技术员。
“好的，我知道了。”
仿佛这只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工作安排。
那个女技术员似乎没想到她会是这种反应，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更加轻蔑的笑容。
她得意地看了一眼不远处的白月华。
白月华也露出了胜利的微笑。
她们都以为自己赢了。
她们以为用这种方式就可以将那个刚刚站上高台的女人重新打回泥里。
顾承安站在原地，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他的心里很乱。
他知道这是那个女技术员在故意为难沈微微。
他甚至能猜到这背后一定有白月华的授意。
按理说，他作为技术科长，作为这次大会的负责人，应该站出来阻止这种不公。
可是，他没有。
他只是冷漠地看着。
他看着白月华得意的笑容，又看着沈微微抱着那摞记录本的单薄身影。
一股烦躁再次涌上他的心头。
他不想管。
顾承安觉得，沈微微的这些遭遇都是她自找的。
如果她不像今天这样出风头，如果她还像以前那样安分守己，就不会有这些麻烦。
“承安哥，我们走吧。”
白月华的声音将他从纷乱的思绪中拉了回来。
顾承安收回目光，点了点头。
“嗯。”
他没有再看沈微微一眼，就那么和白月华一起转身离开了。
他的沉默，他的默许，像一把无形的刀，刺向了在场每个为沈微微感到不平的人。
李建国气得脸色铁青。
张兰更是气得直跺脚。
“太过分了！他们简直就是欺负人！”
沈微微却只是拍了拍张兰的手，对她露出了一个安抚的微笑。
“没事的，兰姐。”
她抱着那摞记录本，转身向着礼堂外走去。
“不就是整理个纪要吗？对我来说，不算什么。”
她的背影在夕阳的余晖中被拉得很长。
虽然单薄，却透着一种无法被摧毁的坚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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