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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流水不爭先(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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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举子们霸占泡子河,欢笑叫骂,余如玉面色难看,望著人群眼里却闪过羡慕,“这群人没什么好看的,年年这一出,郝兄,不瞒你说,我已三年没来看他们闹春了。”

郝仁心想,屁股决定脑袋,这位余兄若是举监,恐怕又是一番说辞。

郝仁看了一会儿,也觉得没意思,正要开口向余兄告辞,只见几个举监装醉爬上岸,咚咚抬手敲窗。

“来!开窗!”

“哈哈哈,你我都是举人,没差到哪去,还没考上呢就在我们眼前摆架子

开窗!”

“年兄,他没把咱放在眼里啊,装听不见!”

“哼!接著砸!”

举监挨个砸过去,走到中间夹著的屋,还没等抬手,隔窗啪得打开,一面白长眼狐像的学生笑著从屋內抬手作揖,“诸位兄台可有事”

“噫奇哉。”余如玉见状喃喃,“往年有闭窗不应的,有脾气火爆开窗咒骂的,两帮人顷刻拳脚相加,像他笑脸相迎的...倒新鲜。”

郝仁瞄了余如玉一眼。

察觉到郝仁视线,余如玉心虚道:“咳咳咳,我听旁人说的。”

郝仁没拆穿:“走,凑近听听。”

“唉,还是別掺和了。”余如玉半推半就,被郝仁带著凑过去。余如玉平生最爱结交奇人异士,见狐狸脸考生举止奇异,早就想凑近端详,只是前头刚抱怨无趣,后头又往前凑...余如玉抹不开面子,郝仁此举正隨他意。

余如玉不知,大明朝最大的奇就在自己身边。

等到郝师爷二人过去,狐狸脸已与举监们聊起来,“你是今年考生”

“正是,在下江西丰城人,鄢懋卿。”

“江西人与夏阁老是同乡啊。”

鄢懋卿还是那张笑脸:“离著有段距离。”

“是何排名”

鄢懋卿报出自己乡试排名,不上不下,勉强够得著会试,没啥好说的。

老举子不服气。

“切,还没我当年高呢,我只比小三元差一步!”

排资论辈是年年必有的节目,眾人亮出浑身本事,先是排名,后是年龄,非要排出个一二三四五才罢休。

老举子们最看重这个。

郝仁在后面听。

鄢懋卿...有点耳熟,是不是严嵩的狗腿子

鄢懋卿从屋內走出,“诸位兄台是在曲水流觴可否带上小弟。”

举监们本就是来闹事的,一下被鄢懋卿弄得不知所措。伸手不打笑脸人,鄢懋卿继续道:“小弟自不会空手,我带了些家中酿酒,江西柳叶条,好酒配好景,劳驾诸位兄台搬过去。”

举监们大多是酒蒙子,平日里借酒消愁,一听有好酒,瞬间挤进屋,搬出十数坛,拍开泥封,酒香扑面而来。

“好酒啊!”

鄢懋卿得意道:“自然是好酒。”

“瞅你顺眼!来!一起喝!”

鄢懋卿八面玲瓏,三两句的功夫就与老举监们打成一团。

不止是老举监,沿河两岸的考生们姓名籍贯、乡试排名,鄢懋卿皆已打听个七七八八。

听说这一片臥虎藏龙,还有位河南乡试排名第五的读书种子。

郝仁心想:果然没白听,往年进士中应有我认识的名字。

见鄢懋卿与老举监火热,余如玉在旁艷羡道:“此人值得一交。”

郝仁呵呵一笑,没多说什么。

这位余兄也是个拧巴人。

鄢懋卿对了两句诗,才气平平,但胜在人家大方得体,鄢懋卿受罚喝酒,有几个老举子纷纷帮忙挡下。

鄢懋卿在老举子耳边耳语几句,老举子们哄得炸开。

“哦还有这等奇人!今日一定要见见!”

鄢懋卿拉住,为难道:“这不好吧,人家还要看书备考呢。”

“呵呵,差这一天走!一起去见见河南第五!人家才是真半步小三元呢!

酒气搅著举子们心中妒意升腾。

一窝蜂地去鄢懋卿指著的屋砸门。

见状,鄢懋卿扶住额头:“唉,我可害苦了人家。”

郝仁撇撇嘴。

余如玉不自觉跟著凑过去,河南乡试极难,能考中第五少说是一府堂官的水平,若是能在殿试挤入大三元,前途不可限量!

举子们酒气熏天,以为此人是鄢懋卿好友,直接破门而入,等到举子们爭先恐后挤进屋,眼前一幕让他们愣在原地。

只见一大鬍子男子正全神贯注读书,屋外吵闹没影响他分毫,连一大堆人衝进来都没听到!

最前面说自己江西小三元差一步那位,腾得升起一股无名火,他当年就是被这群举子们骗出去,连玩几天,考砸乡试,自入国子监,他是春闹最积极的几个人之一!

这人上前一把抢过大鬍子手中的书,大鬍子发愣,“临阵磨枪,不快也光。

这位兄台,考场上再光亮也没用啊,能比得上我腚光亮”

说完,把手中书一扬起。

“哈哈哈哈!”

在场举子们爆发一阵快意笑声。

半步小三元更来劲。

“瞧瞧这大鬍子,岁数不小了吧!原来乡试名次是用岁数换来的老兄,考了几次啊”

没想到大鬍子脾气火爆,一站起来,別人才见到大鬍子一身虬健肌肉,“你娘的!”大鬍子抓过半步小三元,像杀猪一样摜在地上,这一下把半步小三元喝的酒全摔吐了。

老举子们愣了下,回过神,“贼娘!敢动手!揍他!”

大鬍子一拳一个,当场砸倒两人,老举子们酒精上头,不要命地往上冲,到底双拳难敌四手,大鬍子被压在举子身下,脸上掛彩。

郝仁看热闹不嫌事大,踮起脚押长脖子看。

余如玉怕闹出人命,去找巡街小校。

大鬍子见打不过了,翻起身子抓住往外爬的半步小三元,任由別人打他,他就死死勒住半步小三元脖子,小三元直翻白眼,看得极嚇人!

鄢懋卿赶紧衝进来,“诸位兄台!別!別闹了!哎呀!你说这事闹得!高兄,我对不住你!”

原来这位河南乡试第五的大鬍子叫高拱。

高拱根本不认识鄢懋卿,但深深记下了这人。

老举子们害怕了,要不就是打死大鬍子,要不就眼睁睁看著小三元被勒死,谁都怕闹出人命,一时间都不敢动手了。

郝仁咋舌:“真他娘狠啊,这人比牛还倔。”

“这呢!这呢!”余如玉引著两个黑靴小校跑来,见大鬍子要勒死老举子,余如玉嚇得腿一软,黑靴小校同样怕闹出人命,要上前分开高拱,高拱一膀子力气,哪里分得开

黑靴小校们对视一眼,想抽刀,用刀柄砸开高拱的手,又怕影响高拱会试,高拱考不上还好,真考上了以后成顶头上司,不得找咱们报仇啊!

小三元满面是泪,使出吃奶的劲,”呵...错了,我错了...求...求。”

高拱十字固一解,小三元猛吸一大口气,赶紧爬走。

黑靴小校知道举监们啥德行,见没事了,喝道:“再闹把你们全抓起来!

走!”

“这人要杀人啊!你们不管了!”

小校懒得理这群废人。

鄢懋卿上前扶起高拱,见高拱被打的满脸是血,脸上是血还没啥,主要满手是血,这还咋答卷子啊

急道:“高兄,我带你去看郎中吧。”

高拱打开鄢懋卿的手,“滚开。”

鄢懋卿僵住。

高拱扫过在场的老举子们,他一直在观察每一张脸,视线所及,无人敢与其对视。

高拱抬起手,指著一人,“那个看热闹的兄台,有劳扶一下我。”

落在人群后的郝仁左瞧右瞅,“就是你。”

“我”郝仁指著自己。

“对,就是你。”高拱撑起身子,將入京的银两揣好,郝仁不想惹这麻烦事,转头就要走,被余如玉拦住,“哎呀!郝兄,你快带他去吧!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他考中大三元,你可卖个大人情。”

郝仁摇摇头,还是不想惹事。

见看热闹的要走。

“我给你钱,不白叫你帮忙。”高拱沙哑嗓子。

郝仁脚步一停,挤过人群,搀扶起高拱,特意提醒道:“你自己注意点,我这袄子是新的,你可別滴上血,不然我得找你赔钱。

高拱被郝仁逗得咧嘴一笑,“兄台,多谢。”

“啥人啊这是。”

郝仁非常勉强地扶起高拱,还惦记著新袄子。经过小三元时,高拱脚步一停,郝师爷跟著停下,高拱看向小三元,小三元赶紧低头。

高拱弯腰捡起书,“你有句话说得不错,这功名是我用十三个年头换来的,我今年二十八岁,照比你们有些人,我差不少...”

“..不过,”高拱眼中儘是傲然,“流水从不爭先,爭的是滔滔不绝,我们来日方长。

鄢懋卿攥起拳头,暗恨在心。

举子们纷纷满脸愧色的低下头。

不少人比高拱年龄小,同样是十年光景,高拱奋进,他们蹉跎。

“兄台,我们走吧。”

高拱对郝仁轻声道。

郝仁注意到高拱整个身子在抖,是在强撑著不晕倒。

“成,別忘了给我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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