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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8章 风雪同归处,再无离别人(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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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清韫的葬礼,是在三日后的清晨举行的。

没有发丧,没有吊唁,甚至没有多少人知道。棺椁是最上等的金丝楠木,却无任何纹饰,素净得如同她最后离去时的容颜。谢珩亲自将她入殓,换上了一身她少女时最爱的、绣着折枝梅花的月白衣裙,那是他命人从早已被封存的苏府旧物中,历经周折才寻回的。她的乌发被他亲手梳理整齐,用那根她曾戴过的、最简单的白玉簪松松绾起。最后,他将那枚已经彻底黯淡、再无光华的血玉,轻轻放在她的心口,用她冰冷的手覆住。

做完这一切,他站在棺椁边,看了她许久。三日不眠不休,他眼中布满骇人的红丝,面色灰败,整个人瘦了一圈,原本合身的玄色衣袍显得空荡。眉心的玉印颜色变得幽深,光华内敛,却透着一股死寂的寒意。他没有流泪,甚至没有什么表情,只是那样看着,仿佛要将这最后的画面,刻入骨髓,带入永劫。

棺椁没有入谢家祖坟,也没有进皇家陵园。谢珩将她葬在了京郊三十里外,一处背山面水、极为幽静的山谷中。那里,也是苏家被平反后,新修的家族墓园所在。苏正庭及其夫人的合葬墓旁,新起了一座小小的坟茔,墓碑上只刻着五个字:苏氏女清韫。没有冠夫姓,没有谥号,只有她自己的名字,干干净净。

下葬那日,天又飘起了雪。不大,细细密密的,如同天地也在无声落泪。

参与葬礼的,只有寥寥数人:沈屹川、两名最沉默可靠的北境亲卫、以及那位尚未离开的黑苗圣女。圣女在山谷入口处便停下了,她远远望着那片新坟,双手合十,用苗语低声吟唱了一曲古老而哀戚的安魂歌谣。歌声悠远空灵,随着风雪在山谷间回荡,仿佛在指引迷途的魂魄归于宁静。

沈屹川带着亲卫完成最后的填土、立碑,然后默默退到远处,背对着风雪,眼眶通红。

谢珩自始至终,都站在坟前,一动不动。雪花落满他的肩头发顶,他也恍若未觉。他望着那方新立的石碑,望着碑上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名字,望着石碑后微微隆起的、覆盖着洁白新雪的土丘。

这里,长眠着他此生挚爱,也是此生最痛恨他的女人。

这里,埋葬了他们之间所有的痴缠爱恋、血海深仇、十年纠葛。

这里,终结了一场持续了半生、耗尽彼此所有热情与生命的孽缘。

他终于,彻底地,失去她了。

不是生离,是死别。是再也无法挽回、无法触及、无法用任何手段强留的……永诀。

心脏的位置,传来一阵尖锐到麻木的剧痛,仿佛那枚融入他血脉的碎玉,也在这一刻彻底碎裂,锋利的边缘割裂着他的五脏六腑。体内那股庞大而躁动的能量,在她离世的那一刻起,就仿佛失去了锚点,变得无比狂乱,却又被她最后那抹宁静解脱的笑容奇异抚平,最终化为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的死寂。

他感觉不到力量,感觉不到权势,甚至感觉不到自己的存在。

天地茫茫,风雪凄迷,而他,只是一具被掏空了所有魂魄的、还勉强站立着的躯壳。

葬礼结束后,回到相府,谢珩便将自己关在了书房,整整七日。

这七日,相府上下笼罩在一片令人窒息的低气压中。无人敢大声说话,无人敢随意走动。所有政务都被沈屹川硬着头皮接手处理,重要事项也只能写成节略,小心翼翼地放在书房外间,往往隔日才能得到几句简短的、甚至有些心不在焉的朱批。

朝堂上,幼帝登基后的第一次大朝会,谢珩称病未至。这引发了诸多猜测,但慑于他积威,无人敢公开质疑。只有少数敏锐的重臣,隐隐感到那股一直笼罩在朝堂上空的、名为“谢相”的巨大阴影,似乎正在发生某种难以言喻的变化——不是减弱,而是……变得更加内敛,更加冰冷,更加……不可预测。

第七日的黄昏,谢珩终于走出了书房。

他换了一身崭新的玄色常服,发髻梳理得一丝不苟,面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却恢复了某种近乎诡异的平静。那是一种将所有情绪、所有波动都彻底冰封、彻底埋葬后的死水般的平静。眉心玉印幽光沉沉,再无丝毫闪烁。

他召见了沈屹川。

“我走之后,”谢珩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朝中之事,由你与内阁几位老臣商议处置。重大决策,可循旧例,或……酌情而定。新帝年幼,需用心辅佐,但也不必过分拘泥。边关稳固,内政绥靖,便是够了。”

沈屹川听得心头剧震,“大人,您要去哪里?”他急切地问,一种不祥的预感攫住了他。

谢珩没有回答,只是从袖中取出几份早已写好的奏章和手令,放在桌上。“这是请辞辅政大臣的奏表,以及一些人事安排的建议。等我离开三日后再呈递。”

“大人!”沈屹川噗通一声跪下,声音哽咽,“朝廷离不开您!天下……”

“天下离了谁,都一样转。”谢珩打断他,目光投向窗外又开始飘雪的夜空,语气淡漠,“这十年,我翻云覆雨,搅动朝局,说是为国为民,实则……不过是为了一己私怨与执念。累了,也倦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带着一种穿透时光的疲惫:“苏家案已平,仇人已诛,该还的债……也算还了一些。剩下的,是她的清静,也是我的……终点。”

沈屹川抬起头,看到谢珩眼中那片深不见底的、荒芜的平静,所有劝谏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他明白了,大人去意已决。苏小姐的死,抽走了他生命中最后一点支撑,也熄灭了他心中最后一丝对这人世间的留恋。

“属下……遵命。”沈屹川重重磕了一个头,泪流满面。

谢珩又召见了黑苗圣女,赠以重金,感谢她远道而来,虽未能挽回性命,却让清韫最后走得安宁。圣女收下酬劳,却将其中大部分退回,只取了些许盘缠。她看着谢珩,欲言又止,最终只是轻声说了一句:“阁下身上融合之力与执念已深,与那玉中残念几乎不分彼此。前路……珍重。”说完,便飘然离去,如同她来时一样神秘。

处理完这些琐事,已是深夜。

谢珩独自一人,回到了梅雪苑。

暖阁内,一切如旧。炭火早已熄灭,冰冷彻骨。空气中仿佛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药香和她身上特有的、冷梅般的气息。床榻上被褥整齐,仿佛主人只是暂时离开。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风雪立刻呼啸而入,卷动他宽大的衣袖。

庭中的梅花,在风雪中瑟缩着,却依旧顽强地绽放着最后一抹残红。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到床边,从枕下取出一个扁平的、毫不起眼的紫檀木盒。这是他今晨才从书房暗格中取出的。

打开木盒,里面静静躺着一块残缺的羊脂白玉璜。正是当年被他亲手摔碎、后来又被苏清韫以血线缝在心口的那一块。玉璜上血迹早已干涸发黑,与玉质本身几乎融为一体,那些密密麻麻的血线缝合痕迹,触目惊心。旁边,还有一小缕用红绳系着的、乌黑柔亮的青丝——是她年少时,赠予他的信物。

他拿起那半块碎玉,冰冷的玉质触及掌心,却仿佛还能感受到一丝微弱的心跳与温度。指尖抚过那些凹凸不平的血痂,仿佛能看见她灯下一针一线、忍着剧痛将它缝起的样子。那时,她是怀着怎样的心情?是恨?是爱?还是彻底的绝望?

他不知道。

他永远也不会知道了。

将碎玉和那缕青丝小心地收入怀中,贴在心口的位置。那里,仿佛还残留着融合能量带来的、冰冷的悸动。

然后,他吹熄了暖阁内最后一盏灯,走入风雪之中。

没有骑马,没有带任何随从。他只身一人,玄衣如墨,融入了茫茫雪夜。

方向,是京郊三十里外,那座新起的山谷孤坟。

雪越下越大,如同十年前那个她跪在相府阶下的夜晚,也如同她最后离去的那日。

天地一片混沌的银白,掩盖了所有路径,也掩盖了所有过往的痕迹。

他的脚步很稳,一步一步,踩在深厚的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在这寂静的荒野中,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孤寂。

体内那股沉寂的力量,随着他离那座山谷越来越近,开始缓缓流转,不是躁动,而是一种奇异的、仿佛归乡般的平静。眉心玉印微微发热,与怀中那半块碎玉产生着微弱的共鸣。

这一路,他走了很久。

脑海中,纷乱的画面不受控制地闪现:

——梅树下初见的惊鸿一瞥,她回眸一笑,点亮了他整个灰暗的少年时代。

——月下私会,他颤抖着手,在她肩头烙下带着偏执誓言的“珩”字,她疼得脸色发白,却紧紧抱住他。

——苏府覆灭前夜,她抓着他的衣袖,泪眼婆娑地问他是否知情,他避开了她的目光,心如刀绞却无法言说。

——大雪跪阶,她褪衣示烙,眼中是毁天灭地的绝望与孤注一掷。

——寒芜苑中无数个相互折磨、恨意与欲望交织的日夜。

——她为他挡下毒箭,弥留之际,气若游丝地问:“碎玉……可还拼得回?”

——刨开棺木,看见那枚被她用血线缝在心口的碎玉时,那种魂飞魄散、天地崩塌的剧痛。

——十年找寻,十年筹谋,最终却只换来她记忆复苏后冰冷的恨,和决意赴死时平静的解脱……

爱过,恨过,辜负过,伤害过,挽救过,囚禁过,最终……失去过。

这一生,仿佛一场盛大而荒谬的悲剧,而他和她,是深陷其中、无法自拔的唯二主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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