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裂缝（2/2）

他悄悄起身，像夜行的幽灵，赤脚走到客厅的阳台。冰冷的夜风拂面，让他混沌的大脑稍微清醒了一些。楼下街道空旷，偶尔有车辆驶过，尾灯划出红色的流光。

他掏出手机，屏幕的光亮在黑暗中映亮了他憔悴的脸。他深吸一口气，像是要做什么重大的决定，手指颤抖着，点开了那个绿色的、恶魔般的图标。

账户总资产：376,542.18元。

持仓：科翔股份，成本价28.5元，现价22.8元，浮动盈亏：-86,457.82元。

比白天收盘时，又跌了四毛钱。

近九万的亏损！

这个数字像一把烧红的铁钎，狠狠烙在他的视网膜上，烙进他的心里。一股冰冷的绝望从脚底瞬间窜遍全身，让他几乎站立不稳。他猛地关掉屏幕，仿佛这样就能抹去那个残酷的数字。

将近九万块……这需要他和林薇省吃俭用攒多久？可以给儿子交多少次培训费？可以换掉家里那台总是嗡嗡作响的旧冰箱？可以带家人出去进行一次像样的短途旅行？

可现在，它们就这么无声无息地蒸发掉了，消失在那根该死的、不断向下的绿色线条里。

悔恨、自责、恐惧……种种情绪像毒藤一样缠绕住他的心脏，越收越紧，让他窒息。他靠在冰冷的栏杆上，仰头望着被城市霓虹染成暗红色的、看不到星辰的天空。一股巨大的、无处宣泄的悲怆涌上心头。

他的人生，怎么就过成了这个样子？年轻时的抱负和理想，早已被现实磨得面目全非。他勤勤恳恳工作，小心翼翼做人，不敢冒险，不敢懈怠，为什么换来的却是中年危机下的举步维艰？工作看不到前途，投资血本无归，连最亲近的家人，他似乎也无力给予他们更好的生活。

他感觉自己被困在了一个无形的牢笼里，四周是柔软却坚韧的墙壁，他用尽力气挣扎，却只能让自己越陷越深。

不知在阳台上站了多久，直到手脚都被夜风吹得冰凉，王成才机械地挪回屋内。他重新躺回床上，身体僵硬，尽量不发出一点声响。

黑暗中，他睁大眼睛，望着天花板上模糊的轮廓。林薇似乎翻了个身，背对着他。两人之间隔着不过几十公分的距离，却仿佛横亘着一道无形的、深不见底的鸿沟。

他想起晚餐时儿子的顶撞，想起林薇欲言又止的神情，想起周强那看似亲切实则施压的拍肩，想起屏幕上那个触目惊心的亏损数字……所有这些画面交织在一起，构成一张巨大而绝望的网，将他牢牢困在中央。

明天，太阳依旧会升起，他依旧要挤上那班沙丁鱼罐头般的地铁，面对周强催命般的方案，忍受股市那无休止的折磨，回到这个充满无声压力的家。

日复一日，仿佛没有尽头。

就在这无边的黑暗和静默中，王成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带来一阵细微却清晰的刺痛。一个此前从未如此清晰、如此强烈的念头，如同黑暗中滋生的毒菌，猛地从他心底破土而出——

这样令人窒息的日子，难道真的要一直过下去，直到彻底腐烂吗？

这个念头让他自己都感到一阵心悸，同时也带来了一丝隐秘而危险的解脱感。他闭上眼，不再试图驱散这晦暗的思绪，任由自己被疲惫和绝望的潮水彻底淹没。长夜漫漫，前方的黑暗，似乎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浓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