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一棵像她的树(2/2)
情感却在他胸腔里疯狂地咆哮、挣扎。这不仅仅是资源!这是他在这个孤绝世界里,偶然遇到的、与逝去爱人唯一的、脆弱的联系。砍倒它,就像再一次亲手扼杀那份美好的记忆,是为了现实的生存,再一次向冰冷的实用主义献祭灵魂。
他在那棵白桦树下,站立了整整一个“探索”的时间。内心天人交战,痛苦如同潮水般反复冲刷。左眼的疼痛也加剧起来,仿佛旧伤也在抗议这残酷的选择。阳光从树梢缓缓移动,光斑在他身上流转,而他如同化作了另一棵树,扎根在这片痛苦的土地上。
最终,生存的冰冷铁律,再一次压倒了情感的柔软诉求。
他需要斧头。没有斧头,他可能无法度过下一个难关,无法应对未知的威胁。他不能因为一棵像“她”的树,就置自己的生存于不顾。他想起了粘土小像被雨水冲毁时的无力感,那种眼睁睁看着美好消逝却无能为力的痛苦。这一次,至少,他可以让这份“像”以另一种形式延续下去。
他缓缓举起了手中简陋的石刀,刀刃对准了那根完美的、神似她手臂延伸的枝桠。
动作缓慢而沉重,仿佛不是在砍树,而是在进行一场缓慢的死刑。每一次敲击,石刀与木质碰撞发出的闷响,都像是在敲打他的心脏。白色的木屑飞溅,如同无声的眼泪。他刻意避开主干,只选取那根侧枝,这种选择带着一种自欺欺人的意味,仿佛只要不砍倒整棵树,就不算完全摧毁这份美好。
枝桠终于在与主干的连接处断裂,掉落在地,发出一声轻响。那完美的白桦树,仿佛失去了一条臂膀,姿态依旧优雅,却带上了一种残缺的美感。断口处渗出透明的汁液,像是树木无声的哭泣。
林默弯腰捡起那根枝桠,感觉手中沉甸甸的,不仅仅是木材的重量。他拖着它,如同拖着一具无形的棺椁,沉默地返回棚屋。每一步都走得异常艰难,仿佛在离开某个神圣的场所。
接下来的“建造”,他沉浸在一种麻木的机械劳动中。棚屋外,夕阳的余晖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坐在门前的石头上,仔细地打磨这根白桦木,去除表皮,修整形状,将它变成一根光滑、称手的斧柄。他的动作甚至比以往更加精细,更加小心翼翼,仿佛不是在加工一件工具,而是在进行一种赎罪式的抚摸。
木屑在指间飘落,露出丝绸般的光泽。随着斧柄逐渐成型,他仿佛能感受到苏晚的存在以另一种方式延续着。这根木柄握在手中的感觉,就像曾经握住她的手,同样纤细,同样充满生命力。
当最后一块黑曜石被用鞣制过的皮绳死死地、牢牢地捆绑在这根白桦木柄上时,一把新的斧头诞生了。它很完美,重量适中,手感舒适,捆绑得异常坚固。夕阳的最后一缕光线照在斧面上,黑曜石闪烁着幽深的光芒,而白桦木柄则泛着柔和的乳白色光泽,两种材质形成奇妙的对比。
他握着它,挥动了一下。虎虎生风,力量传递顺畅得令人惊叹。
但他感觉不到丝毫喜悦,只有一种深沉的、挥之不去的负罪感。这把斧头的每一寸木柄,都曾经是那棵像“她”的树的一部分,都仿佛残留着某种虚幻的触感。它既是一件求生工具,也是一座移动的墓碑。
他无法像使用普通工具一样使用它。
沉默良久。夜色渐深,星光开始在天幕上闪烁。他拿起斧头,再次走向那片谷地,走向那棵残缺的白桦树。
夜晚的谷地比白天更加静谧,昆虫的鸣叫和远处海浪的声音交织成夜的交响曲。那棵白桦树在月光下显得更加洁白,仿佛散发着微弱的光芒。断枝处的伤口在夜色中看不真切,反而让整棵树呈现出一种坚韧的美感。
他没有再看那棵树。而是在树旁,选择了一块扁平的石头。他用新斧头削尖另一根硬木棍,然后,就着月光和记忆,开始在石头上用力刻画。
他刻得很慢,很认真。刻的不是符号,不是数据,而是两个汉字。他几乎以为自己早已遗忘如何书写的汉字:
「苏晚之树」
四个字,刻得歪歪扭扭,却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每一笔都像是刻在他的心上,每一画都带着无尽的思念与忏悔。这让他想起那个被雨水冲毁的粘土雕塑,如今他以另一种方式,为苏晚在这座岛上树立了新的存在证明。
然后,他挖了一个小坑,将这块刻字的石头,郑重地、如同埋葬什么一般,立在了那棵白桦树下。
没有仪式,没有言语。他只是静静地站了一会儿,看着那刻在石头上的名字,又看看那棵在夜风中轻轻摇曳的白色树木。月光如水,将他的身影和树的影子交融在一起,难分彼此。
他转身离开,手中握着那把他用“苏晚之树”制成的斧头。斧柄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什么。
从此以后,每一次挥动这把斧头,砍伐木材,劈开荆棘,甚至未来可能面对威胁,他都会感受到那份沉甸甸的重量。那不是木材本身的重量,而是记忆、失去与选择的重量。这把斧头将不再是简单的工具,而是他与过去、与苏晚、与自己所剩无几的人性的连接。
夜色彻底吞没了谷地,也吞没了他孤独的背影。那棵白色的树和那块刻字的石头,静静留在原地,成为一个无人知晓的祭坛,纪念着一种被生存扼杀的美,也纪念着一个求生者心中,无法被彻底磨灭的温柔与痛楚。
而明天,当太阳再次升起时,他将继续使用这把特殊的斧头,在这个残酷而美丽的岛屿上,继续他的生存之旅。每一次挥斧,都是一次告别,也是一次铭记;每一次切割,都是一次毁灭,也是一次创造。在这永恒的矛盾中,他将继续前行,带着他的工具,和他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