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老戏台（2/2）

第三天一早，周老栓硬着头皮往戏台走。刚到台口，就看见柱子上多了道划痕，像是用指甲抓出来的，深沟里还沾着些红丝线，跟霞帔上的料子一模一样，红得刺眼。他心里发怵，想打退堂鼓，可一摸工具袋里的霞帔，又想起娃们饿肚子的模样，咬牙忍了。

这天要修补横梁，周老栓踩着竹梯往上爬，竹梯 “嘎吱” 响，晃得厉害。爬到一半时，忽然听见头顶有响动，“沙沙” 的，像是有人在踩瓦片。他抬头一看，只见横梁上蹲着个黑影，穿着件破烂的旗袍，领口开得低，露出的脖子细得像芦苇杆，头发披散着，遮住了脸，正低头往他这边瞅。周老栓手里的瓦刀 “当啷” 掉在台板上，声音在空荡的戏台上回荡，吓得他手一松，差点从竹梯上滑下来。

那黑影没说话，忽然张开嘴，露出两排尖牙，牙尖泛着青白色的光，嘴角往上咧，笑得诡异。周老栓魂都吓飞了，手脚并用地顺着竹梯往下滑，脚脖子磕在梯阶上，疼得钻心，可他不敢停。刚爬下台，就看见那黑影从横梁上飘了下来，脚不沾地，直挺挺地往他这边移，旗袍的下摆飘起来，露出的脚腕细得能一把攥住，皮肤白得像纸。

周老栓吓得连滚带爬地往外跑，工具袋掉在地上，霞帔从里面滑出来，被风卷着缠上了他的腿，红绸子裹着脚踝，凉得像冰，勒得越来越紧。他使劲拽着霞帔，身后突然传来唱戏的声音，还是那句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可调子唱得又悲又怨，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越来越近，他甚至能闻到一股脂粉味，香得发腻，混着腐烂的霉味，直冲鼻子。

好不容易挣脱开霞帔，周老栓连滚带爬地跑回村，到家时浑身是汗，脚踝上多了道红印子，一圈圈的，跟霞帔上的腰带一模一样，红得发紫，一按就疼。

当天晚上，周老栓就发起了高烧，脸烧得通红，嘴里还说着胡话，一会儿唱 “游园惊梦”，一会儿哭 “苏三离了洪洞县”，声音软乎乎的，跟个女人似的。他媳妇急得没办法，连夜去邻村请了个懂门道的王老太。王老太摸着周老栓的脉，又看了看他脚踝上的红印，脸色一下子沉了：“你是不是动了戏台上的东西？”

他媳妇这才想起周老栓带回的霞帔，赶紧从炕洞里翻出来 —— 霞帔被藏在柴火堆下，却还是平平整整的，凤凰的金线闪着光，像是刚从箱子里拿出来的。王老太一看到霞帔，手都抖了，声音发颤：“作孽啊！这是那吊死鬼的衣裳，沾了死气，咋能往家带！”

王老太让他们把霞帔拿到十字路口烧了，又用艾草煮了水，给周老栓擦身子。烧霞帔时，火苗突然窜得老高，变成青绿色，呼呼地响，还传出一阵女人的哭腔，“我的衣…… 我的戏……”，听得人心里发寒，连路过的狗都不敢叫，夹着尾巴跑了。

周老栓烧了三天才退，醒来后第一句话就是：“再也不去修戏台了。”

秋收后的大戏还是唱了，戏班子是从县城请来的，唱的《穆桂英挂帅》，锣鼓声响得震天。可大戏结束后，怪事又出了 —— 戏班子都走了大半夜了，村南头还能听见 “咿咿呀呀” 的唱戏声，有人说看见戏台口站着个穿红戏服的影子，抬手整理水袖，风一吹，影子就飘进了戏台的断墙里。

后来那戏台就彻底没人敢碰了。1976 年夏天发大水，洪水裹着泥沙冲垮了戏台，只剩下几阶青石板台阶，埋在淤泥里。有人在清理淤泥时，挖出些碎戏服和断了弦的胡琴，戏服的红绸子还没烂透，在水里飘着，像一团血。还有人说，在洪水里看见个穿戏服的影子，跟着水流漂了很远，头发披散着，水袖在水里摆来摆去，嘴里还唱着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调子悲得让人掉眼泪。

村里人都说，那苏玉娘死得冤，怨气附在了戏服上，谁要是动了她的东西，就会被她缠上。直到现在，还有老人叮嘱孩子，别往村南头的淤泥地去，尤其是阴雨天，说不定能听见戏台的方向，传来 “咿呀呀” 的唱腔，那是苏玉娘还在找她的霞帔呢。